疯子和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人权。
柳如尘提前向院方打了招呼, 说今天会换一个人来进行每月的驱邪维护工作。
钟遥晚到了精心疗养院门口,向保安亭里的值班人员表明了身份。
保安是个青壮年男人,长相没什么记忆点,钟遥晚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 他看起来力气很大。
保安对照着电脑上今天的访客名单, 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钟遥晚趁机探头望进保安室。
保安室里悬挂了许多屏幕, 播放着实时的监控录像。画面中, 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外院,几乎是无死角地拍摄。
保安找到了钟遥晚的名字, 但是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只说让钟遥晚先等着,得有人来接了, 他才能够进去。
钟遥晚不知道他们这里是什么奇怪的规矩, 但看保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只好退到一边等待。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装的姑娘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北风凛冽, 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不得不一手紧紧按着头上的护士帽, 另一只手裹紧了外套, 小跑着穿过空旷阴冷的院子, 朝大门而来。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保安亭, 对钟遥晚道:“你就是……代替柳姐来驱邪的小哥吧?”
“是我。”钟遥晚说,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姑娘说。
她对保安点了点头, 保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 找出其中一把, 走到铁门旁。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这扇看起来很新的银白色铁艺大门内侧,竟然缠着好几圈三指宽的银色铁链,用一把硕大的老式挂锁锁着。
临江村的民风淳朴,儿时的钟遥晚见过最正式的锁就是大门上的木栓子和锁自行车用的轮胎锁了。而当他离开临江村以后,城市里早已普及了电子锁、指纹锁,整个社会都讲究电子和高效,这样粗重的铁链锁,他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金属的摩擦声刺耳不绝,保安费了点力气,才将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一圈圈解下,随后拉开小门,对钟遥晚道:“请进。”
“麻烦了。”钟遥晚压下心头的异样感,道了声谢,侧身从小门走进了院内。
护士姑娘跟在他身后,保安随即又将小门关上,铁链缠绕、上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再次隔绝开来。
踏入院内的瞬间,那股在外围便隐隐感受到的阴郁、沉闷、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和浓郁。明明阳光不错,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被冰冷视线窥视的不适感。
“钟先生,这边请。”护士姑娘在前面引路。
钟遥晚点头跟上。
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掠过对方胸前的名牌:护士,小葵。
不是真名。
他又转头望向院内,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椅,上面的积雪还没有清扫,洁白平整,显然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人使用过。
小葵穿得单薄,加快了脚步带着钟遥晚进入主建筑。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室内,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被冻出的红晕渐渐消退。
她转身朝钟遥晚挽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问:“对了,钟先生,柳姐有向你讲过我们疗养院的事项吗?”
“没有。”钟遥晚摇头,顺势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们这儿的安保还挺独特的。”
“害!我们这儿住的都是一些精神病患者嘛,除了抑郁症,焦虑症这些,也有不少疯子。”小葵带着钟遥晚往一楼的护士站走,继续道,“之前有一次他们集体想要逃跑,把保安打了一顿,然后在保安室里乱按一通,还真让他们找到打开闸门的开关了,差点闹出大乱子。自那以后,院里就换了这样的锁,麻烦是麻烦了一些,但确实看起来叫人安心。”
“……”钟遥晚说,“原来如此。”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在聊天八卦,她们语气雀跃,倒是带得大楼中怪异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护士们见有人来了,还热情地跟钟遥晚寒暄了几句。
小葵从护士站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文件夹,又从钥匙串上取下几把特定的,对钟遥晚示意:“那我们开始吧,钟先生。关于疗养院的具体情况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边走边跟您介绍。”
“行。”钟遥晚应道。
他从背包口袋里摸出一瓶自来水,装模作样地用柳条沾了一些水洒在护士站,然后跟着小葵往疗养院深处走。
出乎意料的是,疗养院内部并不像外墙看起来那般破旧衰败。虽然装修风格明显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样式,色彩单调,显得有些古板过时,但墙面地面都维护得相当干净整洁,灯光也充足,只是那光线是冷冷的白色,照得一切都缺乏暖意。
小葵边走边介绍:“我们疗养院一共六层。按照惯例,驱邪工作需要覆盖全院所有主要区域。一楼主要是诊疗室、公共活动室,还有一些必要的检查设备存放处。”
驱邪需要覆盖到每一个位置,疗养院的内部空间很大,一层的驱邪就耗费了约莫半小时。
好在小葵是个相当健谈且开朗的姑娘,钟遥晚和她一边聊天一边进行洒水工作,倒也不算无聊。路上还遇到过不少工作人员和病患,那些病患看起来行动自如,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甚至还有一个大爷,拿着把瓜子跟在钟遥晚附近,和他唠嗑,问他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神之说。
这里的景象还算祥和,但是一直压在钟遥晚神经上的那股怪异感却始终挥之不散。
一层的工作做完以后,两人直接乘坐电梯上了六楼,这样一会儿正好从楼梯一层层走下来,连楼梯间也能一并处理了。
六层的格局很简单,公共洗漱间、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向深处延伸的长廊。
长廊的入口处,装有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门,门上同样缠绕着粗重的铁链,用大锁锁死。
钟遥晚站在六楼那道铁门前,透过栅栏缝隙向内望去。长廊里,有几个穿着统一病号服的人影在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移动。
他们有的低头盯着地面念念有词,有的对着空气比划着奇怪的手势,有的只是呆呆地靠墙站着,眼神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整体氛围安静得诡异,却又透着一股孩童般懵懂而混沌的气息。
长廊的一侧是墙,另一侧则是房间。
“六楼住的都是一些病情相对比较严重的患者。”小葵在一旁解释道,声音放低了些,“你先稍等。”
说完,她抬手,在铁门上敲了几下。
哐哐哐。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从二楼开始的每一层都是差不多的格局,洗漱间,值班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延伸出去的长廊。
铁门内侧,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简陋的椅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闻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朝门口望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些微不悦,但看到来人是小葵,神色便缓和了些。
“哦,小葵啊,带人来了?”护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粗哑。
“对,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护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走到墙边一个矮柜前,弯腰从里面拿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铜锣,还有一根裹着红布的锣槌。
然后,他转身面向长廊深处,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了铜锣!
“哐——!”
刺耳响亮的锣声骤然炸开,在封闭的长廊里激起巨大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连钟遥晚都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护工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吆喝牲畜的粗鲁声音吼道:“都回房间!听到没有!赶紧回去!回房间去!”
他一边敲锣,一边朝着长廊里那些游荡的病人走去。
那些原本神情呆滞的病人,在锣声和吼叫声中,似乎被触发了某种刻板的反应机制,捂着耳朵痛苦地尖叫着跑回房间里,护工跟在他们后面挨个检查,确保所有人都回到房间后,砰砰地将门一扇扇关上,锁好。
直到长廊里空无一人,所有房门紧闭,护工才走回铁门边,对小葵点了点头。
小葵这才从那一串钥匙里找出对应的一把,费力地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卸下缠绕的铁链,将铁门拉开一道缝隙。
“钟先生,请。”她侧身让钟遥晚先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是直到铁门打开,钟遥晚都没从那阵刺耳的锣声中缓过来。直到小葵又轻声催促了一次,他才略显迟钝地“哦”了一声,迈步跨过了那道铁门槛。
小葵紧跟在他身后进来,随即反手将铁门重新锁好,链条缠绕的沉闷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重新隔绝。
长廊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滞重,消毒水的气味几乎盖过了一切,底下隐隐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长廊两侧共有八扇门,小葵边走边介绍:“这边七间是病房,每间住四位患者。最里面那间大一点的是活动室,他们平时吃饭、看电视、简单活动都在那里。”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他先对着无人区域进行了洒水仪式,等他完成了公共区域的净化,房间里的病患才被一间一间地放出来。
病人们一见门打开,立刻鱼贯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和兴奋。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亮晶晶涎水的男病人,几乎是冲出来的,直愣愣地朝着钟遥晚的方向撞来,眼看就要贴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瞳孔一缩,脚下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可能的肢体接触和那令人不适的口水。
“哎呀!”小葵轻呼一声,反应迅速地侧身挡了一下,巧妙地隔开了那个病人和钟遥晚。她道,“没事的钟先生,你别紧张。他们就是……出来活动高兴,有时候动作急了点,而且黄叔也在这儿呢,不会出事的。”
“没错啊小兄弟,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我看着呢。”一旁的黄叔也开口了,对比起刚才对病人吆喝时的粗鲁,此刻他对钟遥晚说话倒是客气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式的宽慰语气。
“……行。”钟遥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阵不适和隐隐的寒意,硬着头皮继续他的工作。
几乎是锣槌刚触碰到锣面的瞬间,几个原本还在漫无目的走动的病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自己房间里冲去,动作比之前出来时快了数倍,仿佛那锣声是某种可怕的天敌信号。
不到一分钟,长廊再次空荡。
黄叔挨个检查、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小葵这才重新打开铁门上的大锁,卸下链条:“钟先生,走吧,我们去下一层。”
“来了。”钟遥晚揉了揉仿佛还在嗡鸣的耳朵,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进楼梯间,远离了六楼那道厚重铁门可能听到的范围,钟遥晚才斟酌着开口问道:“你们疗养院都这样把病人关着的吗?”
“是啊,毕竟是精神病人嘛。”小葵说,“你被吓到了吗?”
钟遥晚说:“那倒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管理方式,有些意外。”
小葵点点头,解释道:“没事的,我们这里毕竟是疗养院,不是□□。需要长期住院的大多是病情严重的,用的手段是粗暴了一些,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病人很多已经神志不清,缺乏基本判断力了。而且,你别看有些人表面好像挺正常,但只要稍微受点刺激,说不定立刻就会失控发疯,攻击性很强的。所以必须统一管理,集中看护。”
“你说的‘大多’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微微拧眉。
小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了钟遥晚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楼梯间里带起细微的回响:“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顺着楼梯间向下。
五楼、四楼、三楼的布局与普通的医院差不多,没有骇人的铁门,甚至还有不少单人病房,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疗养院。
两人随口聊着天,每在一间洒完水,小葵就会在她的记录册上记上一笔。
最后,他们来到了二楼。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里还会和之前几层一样,可是没想到,那扇铁门竟然又出现了。
所有的病人都被集中在那扇囚门中,而当他透过铁门看去时,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长廊里活动的并不是像六层那样行为乖张的疯子,而是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神情与楼上那些成年病人截然不同——没有六层病人的麻木或疯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以及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戒备。
“这些孩子是……?”钟遥晚问。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大多’了。”小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拿出钥匙,开始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
就在钟遥晚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罗盘,忽然转动了起来!
指针刮擦着口袋内衬的布料,传来清晰而诡异的蠕动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趁着小葵重新锁门的时候,将罗盘取出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罗盘的指针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一圈接一圈地转动着,方向不定。然而奇怪的是,平日里稍有异动就可能发出轻微嗡鸣或颤动的它,此刻却寂静无声,只有指针转动的细微摩擦感传递到掌心。
“感觉到怨力了?”钟遥晚凝神感知四周。确实,踏入二楼长廊后,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沉闷感似乎更加浓重黏稠了,仿佛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但依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掌心的罗盘指针左右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否定。可紧接着,它又开始了那种持续不断的圆周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正在这时,小葵锁好了门,转过身来。
钟遥晚只能将罗盘暂时收了起来,跟着小葵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拿起水瓶和柳枝,继续他的驱鬼仪式。
这里的青少年们虽然眼神冷漠戒备,但是对于钟遥晚的工作却异常配合,会在钟遥晚靠近时主动让开位置,自始至终,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交谈,整个长廊安静得只剩下钟遥晚的脚步声和他挥洒水珠的细微声响。
这种过分的安静和有序,反而比楼上的混乱更让钟遥晚感到心悸。
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多,但印象中,十几岁正是最闹腾、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可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疏离与绝望的脸,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般,莫名发堵。
当他进入一间空置的病房进行洒水时,小葵跟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外面那些沉默的视线暂时隔开。
她靠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住在六楼的,大多是真正神志不清、被家人强制送来的重症。其他楼层的成年人,很多是知道自己有问题,自愿接受治疗。只有这些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大部分,是被骗进来的。”
“骗过来的?!”钟遥晚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小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怎么骗?”
“害,我也搞不清楚那些家长在想什么。”小葵愤慨道,“很多孩子明明没病,最多就是不爱学习、青春期叛逆,可家长非说他们有心理疾病,有几个只是顶了几句嘴,在挨打的时候还了手,就说他们有躁狂症,被扣上暴力倾向的帽子非给送进来。毕竟是营利性机构,只要家长给钱,手续齐全,我们这儿就得照单全收。”
“可他们明明没病,怎么能手续齐全的?”钟遥晚不解。
小葵说:“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再加上确实会有一些脑扫描的仪器。心跳加速、血压变化、短暂的紧张焦虑……这些谁都会有的情绪波动,在机器看来,都可能被解读成异常信号。可是你说,这孩子上医院,哪个不是家长带着的?家长在旁边盯着,他们怎么可能没病?”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这个就说不准了。”小葵说,“我们这儿会有医师,每周和孩子们聊聊天,也会配合仪器检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一个月以后就能被家长接回家。诶,要我说这群孩子真是可怜,只是青春期有些叛逆而已,就被当成了精神病,家长宁愿花个大几万把孩子送进疗养院里,也不肯花几百块买孩子一个开心。”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位,说,“那个小子,就是想买一辆四驱车而已,我查了一下,他想要的型号也就三百多块,他爸妈就说他玩物丧志,虚荣攀比,不知感恩,给送进来了。”
小葵自顾自地低头在记录册上划拉着,嘴里还在继续:“而且这群家长还很精呢,你别看现在只住着十几个孩子,等到寒暑假就热闹了。这条廊里都不够住的,只能住到六楼去……”
直到小葵做完记录,才终于抬起头。这一路上钟遥晚一直在和她聊天,一时之间她没有听到钟遥晚的回应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回过头,发现钟遥晚的视线正穿过窗户的铁栅栏缝隙向外望去。他手中还捏着柳条,动作却忽然止住了,水珠顺着枝条滴落,在他脚边汇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仿佛只是被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白雪晃得有些失神。
“……钟先生?”
小葵疑惑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钟遥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钟先生?”小葵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笔尾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钟遥晚像是这才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轻一颤,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眸子倏然凝聚,重新落回小葵脸上:“没事,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有些惊讶。我刚才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愣住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小葵见他恢复正常,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哈哈……怎么会呢。”钟遥晚干笑一声,迅速将话题带过,“可能是这里光线有点暗,看雪看花了眼。我们继续吧。”
钟遥晚加快速度做完了这些房间的洒水工作。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是这层楼聚集了太多被压抑的青春与绝望,那股无处不在的阴郁沉闷感始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神经隐隐作痛。
小葵带着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只要完成这里,今天这令人不适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当钟遥晚走到门口,看清那扇门时,脚步不由得再次顿住。
这间房的房门,并非普通的木板门,而是和走廊入口处一样的铁栅栏门。
粗黑的栏杆将房间内部清晰地分割成一个个方块。
它围在那里,在这囚笼之中又辟出一个新的囚笼。
而在这笼中,正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来。她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清秀干净,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与空洞,像两口沉寂的深井。
和她对视时,钟遥晚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可是就像刚才那样,他仍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怨力。
女孩和他的视线触及,随后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驱散了某种障目的薄翳一般,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她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扫过钟遥晚的口袋,紧接着又落到他脸上:“驱鬼?今天月底了?”
“对,是月底了。”小葵望向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她拿出钥匙,卸掉门锁走进去,问道:“今天心情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挺好的。”女孩回答得很快,又问,“今天怎么不是小柳姐?”
“她有别的工作要忙,这里的驱鬼工作以后就交给这位钟先生了。”小葵耐心解释道,侧身让钟遥晚也进入房间。
“哦,知道了。”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句。随即,她转向钟遥晚,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辛苦你了。麻烦小心一点,别弄湿了我的沙盘。”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女孩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标准尺寸的沙盘,盘中的沙子细腻洁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巧妙地构成了远山、近水、蜿蜒的小径,甚至能看出天边云卷云舒的痕迹。
“好,放心吧。”钟遥晚回应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进行驱鬼工作。柳条挥洒,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落在墙壁角落、床脚地面。
兴许是罗盘的异样,以及和女孩四目相接时的怪异感使然,钟遥晚在洒水时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屋子里有没有思绪体的残留。
这个房间面积和其他病房无异,却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那个沙盘,显得异常空旷,甚至有些荒凉。
探查过一圈,屋子里确实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的动作不算慢,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的余光总是会飘到那个女孩和她的沙盘上。
只见女孩在他洒水的间隙,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抚过沙面,将刚才那幅精巧的山水图瞬间被抹平,恢复成一片无瑕的洁白。
紧接着,她的指尖落下,开始新的勾勒。
无限延伸的铁轨在她指下延伸。
抹平。
指尖轻划,沙面出现鸟群掠过长空的剪影。
抹平。
勾勒,抹平;再勾勒,再抹平……
女孩每一次创作都短暂如昙花一现,每一次抹平也都决绝得不留痕迹。
而那些瞬息万变的画面,无一例外,都指向房间铁栏之外的那个世界。
工作结束后,钟遥晚正要退出房间。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掠过女孩正在创作的指尖,那句憋在心里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很想出去吗?”
女孩笑了笑,手中动作不停,回应道:“谁不想出去呢?”
钟遥晚心中一涩,旁边的小葵的眼神也黯了黯。空气安静下来时,她连忙道:“那我先带钟先生下去了,你好好玩,晚上我给你偷偷带点零食过来。”
“好啊,谢谢小葵姐。”女孩说。
“不客气。”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示意钟遥晚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锁上,咔嗒一声,清脆而冰冷。
小葵带着钟遥晚下楼时,钟遥晚问道:“刚才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她……”
“那个姑娘就是我刚刚说的,被家长坑了的典范。”小葵的声音在幽暗的楼道中响起,“顶个嘴而已就非说她有精神病,她是去年来的,我们这里的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心理测试、生理指标、脑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指征。按照规定,观察期一过,院里就通知她父母来接人了。孩子心里憋着气,也看透了父母的把戏,回去以后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抓回来了。她父母大概是觉得上次治疗不彻底,就又给送进来了。这一年里被送进来了好多次,每一次出去没几天就又回来了,她父母……呵,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把女儿关在这里,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才肯罢休。”
“啊?!这么离谱?”钟遥晚震惊道。
“是啊。”小葵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这姑娘性格还挺好的——哦,我是说除了对她爸妈,对谁都好。听说她父母在把她送来疗养院之前,还让她休学去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基地。姑娘肯定不肯啊,她妈妈就想了个损招,骗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没多少日子了,让姑娘陪她去临终旅行。”
“结果姑娘到了地方才发现上了当,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虽然没被家人直接虐待,但也算是恨透她爸妈了。所以才会有现在一而再再而三被关进来的这一出,姑娘一进疗养院就很正常,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可是出去了就是要和她爸妈对着干。哎,要我说的话,她当初要是没有心疼她妈妈,现在日子也不会这么苦,这么看不到头了。”
钟遥晚:“……”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冲击了。
他是无父无母长大的,但是听说过的和父母有关的最多的故事,都是关于爱的。
当然,他也净化过许多思绪体,从中窥见过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有温暖的守护,有沉重的牺牲,自然也有冷漠与利用。他知道并非所有的父母子女都沐浴在爱中,一些家庭的亲情纽带确实掺杂着控制、索取甚至更阴暗的东西。
但是像这个囚笼中的姑娘这样的,和父母的关系这么畸形且矛盾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接下来,这个疗养院的工作都由钟遥晚负责,而小葵也是负责和捉灵师对接的,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加了聊天方式。
小葵让钟遥晚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这样她也能提前准备好,免得像今天那样,她衣衫单薄地就冲进雪地里了。
钟遥晚说了声好,心中却对是否要频繁踏入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抗拒。
他走出那扇挂着崭新牌匾的大门时,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下一秒,保安在他身后,将重重锁链再次架起时发出的金属音又一次将他拖回现实。
夕阳西沉,应归燎的车子还停在原地。
钟遥晚走到车边,立刻就听到了咔嗒一声车锁落下的声音。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茶香味立刻包裹上来。钟遥晚几乎是瘫进座椅里,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累死了……”
“还有能累到你这工作狂魔的事?”应归燎笑了笑,从保温格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暖暖。”
钟遥晚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底那股沉郁的寒意。
他放下瓶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这疗养院地方不小,角角落落都要照顾到,单是走一圈就要个把小时。”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不是洒累的,是听累的。这疗养院里的管理制度和氛围,让人太不舒服了。”
“什么情况?”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他启动了车子,慢慢行驶上路。
钟遥晚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匆匆,商铺明亮,车水马龙,一派鲜活的城市景象,与刚才那栋灰黑色建筑内的死寂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里面的人都像是被关起来的一样,正常人想做什么做什么,跟进了养老院似的,疯子和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人权。像如尘说的一样,整个疗养院里都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可是我又确实没有感觉到一点怨力。”
“院里有死过人吗?”
“哦,这个我特意问过了。”钟遥晚说,“今天和我对接的姑娘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说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那些病人也是不被允许留有尖锐物品的,窗口都是被封起来的,自杀都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嗯……这章里比较离谱的部分都是有现实原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