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己净化的自己,就像苏武那样,完成执念了就消散了。都是恶魔罢了。
翠玉耳钉明灭不定, 空气中飘散的灵力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不由自主地向耳钉汇聚,丝丝缕缕地渗入其中。直到最后一点灵光被吞没,锁链彻底黯淡下来, 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铁灰色。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陈祁迟才愣愣开口:“这是什么情况?佐佐妈妈是应归燎净化的吗?”
“应该不是。即便是阿燎的灵力, 也需要他主动灌注, 耳钉才会吸收。”钟遥晚说着,困惑地蹙起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耳钉。可方才那一幕……分明是耳钉自行汲取了空气中飘零的灵光。
他的手指无意中按上翠玉表面,耳钉尾部的小针又一次戳上胸前的伤口。
钟遥晚吃痛地嘶了一声,正打算松手,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竟毫无征兆地灌入了大脑。
“唔……!”
钟遥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记忆涌入的瞬间,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两股炽热的力量在脏腑间冲撞,灼烧着每一寸血肉。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将头颅劈开的剧痛。
陈祁迟的呼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 融进了这片撕心裂肺的混沌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力量撕裂的瞬间, 痛楚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一幕画面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斑驳的镜面里, 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及肩的黑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 下颌线利落分明,没有半分拖沓。她的脸庞轮廓带着利落的骨感, 眉宇间凝着一股英气, 像出鞘即见寒光的剑, 可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又漫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恣意与张扬,刚柔相济得恰到好处。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却觉得格外熟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镜中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标准的杏眼,双眸圆润,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熠熠生辉。
这双眼睛和唐佐佐几乎一模一样。
镜中的女人,是唐左左!
很快,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印证了钟遥晚的猜测。
“左左姐,差不多该出发咯。”
唐左左闻声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个身影,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声音里的朝气却穿透时光,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生亲切。
那姑娘走到唐左左身边,将两张车票仔细塞进她外套口袋。虽然看不清五官,钟遥晚却能感觉到她蹙起了眉头:“左左姐,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唐左左笑着拍了拍口袋,“你不是说要回家几天吗?彩幽群山的案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那家伙一开始只敢偷家禽,最近才伤人,估计没什么能耐。”
女人还是担心,说:“可是那毕竟是深山里啊,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放心吧。”唐左左语气轻松,“他们村子的人也会来接我的,你不用太担心。”
唐左左又安抚了对方几句,最终在那姑娘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踏上了行程。
唐左左出门后,钟遥晚注意到她所在的城市是平和市。虽然九零年代和现在的很多建筑都有差别,但是大致的道路规划和几栋标志性的建筑没有变。
唐左左去了火车站,经过两次换乘、十六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彩幽市。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按照上面的指示,在站前广场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来接站的人。
唐左左很健谈。她和男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和他聊得非常开心。来接她的是桃花村村长的儿子,江泽。
他们坐车到了群山附近,由于深处没有公交站点了,他们徒步走了整整两天,终于抵达了藏在深山里的桃花村。
唐左左踏进群山深处后,便察觉到若有似无的怨力始终在林间萦绕。她每日穿行在密林溪涧间寻找思绪体的踪迹,可彩幽群山连绵不绝,接连数日都一无所获。
那怪物也如她所料格外胆小,自她到来后便彻底隐匿了行迹。
不过这段时日,唐左左在桃花村倒是过得颇为惬意。村里民风淳朴,不少年轻人虽向往山外的世界,却因畏惧与外界接触而不敢迈出第一步。整个村子里只有村长一家偶尔会去城里采买。于是唐左左便时常坐在村口的杉树下,给围坐的村民讲述城里的新鲜事。
村里男女老少都对这位开朗热情的外来客充满好感。
直到某个傍晚,她在村尾废弃的柴房后发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一个天生只有半张脸的畸形人。
当时唐左左正给孩子们讲着城里的趣闻,忽然瞥见角落的阴影不自然地蠕动。她走近查看,才看清蜷缩在草堆里的身影——那人只有右半张脸完好,左半边本该是脸颊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布满褶皱的皮肤。
那人只有右眼而已,左边的半张脸缺失了,只剩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唐左左震惊了。
如果这张脸出现在怪物身上,她或许不会如此惊愕。可这偏偏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脸上。
她甚至无法想象,缺失了半边颅骨的大脑究竟是如何维持生命的。
向村民打听后才知道,这男人是天生的畸形,因容貌异常极度自卑,从不与人交谈,村里人也不爱搭理他,从他的父母去世以后就一直自生自灭。
唐左左得知后心头一紧。常年读取鬼怪记忆的她,最明白这种被自己的心结困住是什么感受。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同心佩,这是一个可以重塑血肉的灵契,是她的保命符。
里面剩下的灵力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决定用它来治好男人的畸形。
于是她谎称学过中医,主动提出为男人诊治。唐左左每日采些寻常草药作掩护,却在敷药时悄悄催动灵契的力量。
令人惊喜的是,灵契确实起了作用。但为免引人疑心,她每日只动用微薄的力量。经过大半个月的调理,男人残缺的左脸竟真的逐渐生长出新的骨骼与血肉。
治疗期间,男人也渐渐对唐左左敞开心扉,开始愿意与她交谈。
然而唐左左对男人毫无防备之时,钟遥晚却从男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不应该存在的贪婪。
接下来的日子里,钟遥晚注意到,男人开始若有若无地跟着唐左左。他从不明目张胆地接近,总是藏在树后、墙角,或是任何视线的死角。
唐左左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但钟遥晚却透过她的眼睛,将那些阴影中的窥视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唐左左找到了村庄附近的青面鬼。净化以后,从青面鬼的记忆里得知山里还藏着许多同样遭遇的怪物。
意识到单凭自己无法处理这么多鬼怪,唐左左决定先回城里求援。
江泽将她送到群山出口便折返了。就在唐左左独自踏上归途时,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男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绑架了唐左左,将她拖到那间暗无天日的土屋囚禁起来。不让她说话,不让她出门,用暴力让她妥协。
后来,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手铐。
铁链碰撞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声音他都不允许唐左左制造。
唐左左蜷在漆黑的土屋里,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被木板封死的天窗。狭窄空间带来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着她。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因为懂得他那颗被困在阴影里的心,才伸手将他拉向阳光。可为什么男人终于能走到阳光下时,自己要进入那片阴影里。
唐左左来到桃花村的时候头发才及肩而已,如今青丝已经垂至腰际。
再后来,唐佐佐出生了。
生产时,唐左左咬着布巾,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敢,她怕了,她看见男人就浑身发抖。在黑屋里的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着她的意识,拽着她进入深渊。
唐左左每天都捂着婴儿的嘴,也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只有在那扇门偶尔打开——男人将自己拖出去,又或是关回来的时候——才能够借着光线,窥见女儿日渐长大的身影。
要和她一样永远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吗?要永远都要待在阴影中吗?
每每想到这里,才能让她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泛起涟漪。
终于,唐左左找到了机会。
不,不是她创造的机会。
是那个女孩,她的女儿,在看到光明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拥抱了它。
于是唐左左决定助她一臂之力,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拖住了男人。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光晕里。
钟遥晚凝视着记忆中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完整面孔,忽然觉得,这张脸与当初那半张残缺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恶魔罢了。
……
“阿晚!钟遥晚!!!”
耳畔,陈祁迟的声音渐渐开始明晰起来。
钟遥晚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直到被陈祁迟推了推肩膀,目光才逐渐聚焦。他看见了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见他清醒过来,陈祁迟连忙道:“你终于醒了!!刚才可吓死我们了!”
“我晕倒了吗?”钟遥晚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没有,”陈祁迟说,“不过也差不多了,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刚才佐佐又用灵力压制了好几波,都快耗尽了,你要是再不醒第一个就得喂怪物!”
「出什么事了?」唐佐佐比划问道。
钟遥晚望向她,唐佐佐的脸色已经没有最初的从容了,甚至嘴唇也有些泛白,看起来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方才刚看过唐左左的记忆片段,钟遥晚一时有些百感交集。他的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说:“刚才有两股强大的灵力在我体内冲突,然后……我看到了你母亲的记忆。”
唐佐佐一愣。
“是关于唐左左在桃花村的经历。”钟遥晚继续道,“她在村里遇到了一个只有半张脸的畸形男人……”
陈祁迟:“那就是……”
钟遥晚:“对,就是刚才我们看见的半脸怪物。”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比划着问:「为什么我妈妈的尸体会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钟遥晚的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很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她死后,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
唐佐佐和陈祁迟都是一惊。
照理来说,净化只能够读取到怪物生前的记忆而已。
钟遥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叙述道:“你母亲后来在那间小黑屋里又熬过一段时日,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他看向小山后面背靠着的高山,说,“但是因为不认识路,所以来到这座山上,想要登高看城市的方向,结果被半脸男找到了。他们缠斗的时候,半脸男一失手,把你妈妈……”
钟遥晚的话锋顿住了,他的眸光动了动,又道:“然后,紧接着他也因为过度恐慌……不,也有可能不是恐慌,只是不可置信而已,从山崖上摔下去了。”他说,“紧接着,唐左左变成了青面鬼,她也在同时发现了半脸男的尸体。半脸男是头朝下坠落的,正好砸坏了左半边脸,那张原本被她治好的脸……又没了。”
陈祁迟明白了:“所以他才要复活唐左左,想让唐左左帮他治好脑袋?!”
“应该是这样。”钟遥晚说。
陈祁迟嚷嚷道:“不是,他有病吧?!都死了还要治脸做什么?”
钟遥晚说:“或许是因为从小顶着那张残缺的脸受尽歧视,好不容易尝过正常人的滋味,哪怕成了鬼魂,也依然执着于维持完整的容貌吧。”
「那又是谁净化她的呢?你看到了吗?」唐佐佐急切地比划。
钟遥晚点头,说:“是她自己净化的自己,就像苏武那样,完成执念了就消散了。”
陈祁迟追问:“执念……她的执念是什么?回家吗?”
钟遥晚:“我看见她找到了半脸男的思绪体,虽然死后已经失去灵力,但她将他的思绪体扔进了桃木林。做完这件事,她就自我净化了。”
“桃木林?!”陈祁迟震惊。他知道包围着桃花村的北边悬崖上有一片桃花林,可是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扔过去的?!”
“对,”钟遥晚拍了拍脑袋,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画面,“唐左左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有些不清晰,大概是她自己也很抗拒变成鬼怪。但是变成鬼怪以后的她力大无穷,直接就把思绪体朝着林子扔了过去,随后马上消散了。”
唐佐佐听到这里,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唇微微松开,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陈祁迟注意到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唐佐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钟遥晚问:“你们知道桃花村在哪个方向吗?”
唐佐佐比划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桃花林在哪里,今天白天我们从那里经过了。」紧接着,她抬手在虚空中稍作辨认,忽然顿了顿,随后从漫天透绿的光柱间,精准指向唯一那道洁白的光束,「在那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密林中,那道纯白的光柱如同指引轮回的灯塔,在漫天幽绿中显得格外圣洁。
就在他们的视线与白光相接的瞬间——
“轰隆!”
地底传来沉闷的巨响,整片山林随之剧烈摇晃。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月光。
“我操,还来?!”陈祁迟脸色发白,对这熟悉的怨力波动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下踩碎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唐佐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呼吸一滞。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着钟遥晚的叙述,完全忘了关注地底的怨力了!
唐佐佐立刻咬牙再次拍掌,清冽的灵光从掌心迸发,试图再次压制躁动的怨力。
然而,在钟遥晚意识恍惚的期间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任凭她如何压榨经脉,也只能挤出零星几点微光,在那滔天怨力面前是那么无力。
“让我来!”钟遥晚强忍着尚未平复的记忆冲击,按掌而下!
但为时已晚。
黑雾以惊人的速度凝聚、膨胀,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那张只有右半边的脸在雾气中缓缓浮现,而它残存的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从耳根一直裂到下颌,露出两排黑黄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
这一次,它不再躲藏在岩缝之中,而是完整地显现在众人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远处那道白光,投下的阴影将三人彻底笼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空无一物的左脸位置,无数黑紫色的触手正疯狂蠕动,每根触手顶端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齐刷刷地盯住了钟遥晚。
数道黏腻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深渊中凝视着他。
钟遥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仿佛带着实质的黏腻感,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舐过他的皮肤。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唐左左的记忆中,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苦痛,胃里忽然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嗬嗬…… 嗬嗬嗬……”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残存的嘴角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再度上扬,露出更深的牙床,“你读到她的记忆了。”
话音未落,它的右眼已经迫不及待地爆发出了病态且兴奋的亮光,同一瞬间,所有触手上的眼珠也都迸发出了同样的疯狂情愫,牢牢地锁定在钟遥晚身上。
它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那笑声张狂而癫狂,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既恶心又令人毛骨悚然
半脸男往前迈进一步,怪笑道:“那你也能治我的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