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是却也有些眼熟。
眼前是木质的横梁和暖黄色的墙纸。
好像是温泉酒店的天花板。
他眯了眯眼睛,很快, 他的视线里就挤进来了三张脸。
是林雪, 小葵, 和柳如尘。
“我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坐起来, 但浑身肌肉的酸痛和无力感让他动作变形,更像是狼狈地弹了一下,然后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同时, 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拽起滑到腰间的被子, 唰一下拉高,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还带着血丝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柳如尘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神经病吧小钟同志。搁这儿演什么被捉奸在床的良家妇男呢?矫情什么呢?谁要看你那几两排骨肉?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滚蛋, 要是把我的肉拿去卖,怎么也得按照精肋骨的价格卖钱吧?”钟遥晚回敬着, 左右看了一圈:“阿燎呢?”
“小应哥在隔壁房间, 他刚才把你从雪地里扛了回来, 然后一直待在你身上不肯起来, 小柳姐就把他打晕弄走了。”林雪说。
“打晕了?!他怎么样?”
柳如尘摊摊手, 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灵力损耗过度呗,程度挺深的, 看他那样子估计得睡几天才能缓过来。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打晕带走了。”她说,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才二十几个怪物,实在不行用灵力轰了不就好了?你们又不是轰不起。”
钟遥晚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说:“怪物到的时候天气忽然恶化了,它们估计有操控天气的能力。我之前在一个山村里,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情。风雪跟刀子似的,根本没办法凝神使用灵力。而且阿燎来彩幽市之前就在连轴转,罗盘里的灵力剩得不多,再加上帮我们找路,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净化怪物了。”
他解释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斜眼看向柳如尘,语气带上了点质问:“要追根究底的话,这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让你看住他们,别自杀,结果你倒好,让他们全死完了!”
柳如尘闻言,立刻暴跳:“小钟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可是二十多个人啊,你以为是二十多颗白菜啊?!再说了,这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吗,你能不能有点感恩的心?!”
钟遥晚没回话,只是盯着她看。
柳如尘这才有些心虚地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其实是出了点意外。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钟遥晚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毕竟病患们是自己要死的,有心看也是看不住的。
小院里,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进进出出,神情严肃,似乎在勘查现场、提取证物。
于仅平、狗蛋、赵四那三具被黑影啃噬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残骸还躺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几个鉴定科的警官正围着它们拍照测量,白色的闪光灯在晨光中不时亮起。
“现在几点了?”钟遥晚问。
小葵看了一眼手机,回答道:“六点半,风雪停了以后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没有车子了,还是外面的警官捎我们过来的。”
“六点半?!”钟遥晚一惊,“那我岂不是才睡了十几分钟?!”
“对啊,”林雪说,“小应哥把你带回来以后没多久,警车就到了。”
钟遥晚小声嘀咕着,怪不得身上还是到处酸痛的。十几分钟的睡眠,对于透支的身体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但是好在,他的灵力还是充沛的,并没有因为这一晚而失去行动能力。
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隔壁房间看看应归燎的情况。双脚刚踩到柔软的地毯上,试着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房间门忽然被“咚咚”敲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人有些急切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酒店的胖经理,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中年警官。
胖经理一进来,眼珠子就滴溜溜乱转,很快锁定站在床边的钟遥晚,立刻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声音拔高,指着钟遥晚嚷嚷起来:
“警官!就是他和另一个男人!昨晚他们一出现,那几位驱魔大师就出事了!他们前脚进门,后脚外面的风雪就邪门地大了起来,跟发了疯一样!肯定是他们在搞鬼作法!还有那个小姑娘,她刚来的时候手上还缠着一只妖怪!”
柳如尘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暴躁,也是个护短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他这么指着钟遥晚鼻子骂就气不打一出来,一甩衣摆,手一叉腰,霸气十足地喷了回去:
“你什么东西啊?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下水道返上来的东西?还是大脑跟大肠装反了,分不清好赖人?!要不是我这小兄弟昨天晚上在这儿拼命扛着,你们今天全得下去和太爷爷太奶奶团聚。”
胖经理被柳如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怼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柳如尘是和警察一起来的,而且举止谈吐间有恃无恐,年纪轻轻却气场强大,搞不好有什么来头。
他被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脖子一缩,嗫嚅着不敢再吭声,只拿眼睛去瞟旁边的警官。
廖警官看了看胖经理,又看了看柳如尘,抬手虚按了按,打圆场道:“行了小柳,少说两句。这位经理也是不了解情况,心里害怕,难免口不择言。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不了解,你了解啊!”柳如尘冷笑一声,矛头瞬间转向廖警官,说,“听这胖子的意思,这几个畜生可一直在你管辖的地域流窜呢。老廖啊,都快退休了,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失察,让人把头顶的帽子给捋了,那多难看啊?”
柳如尘在彩幽市是真的有恃无恐的。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和警方没有明面上的合作,但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是得要联系捉灵师来处理的。
如果和捉灵师的关系闹掰了,吃亏的只能是官方。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能拉下脸,去别的城市请捉灵师。耗时耗力不说,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柳如尘这脾气,一定会在捉灵师圈子里给他宣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他管辖的这片区域就真成灵异孤岛了。
廖警官被她说得脸色微变,显然戳中了心事。他眼看就要退休,最怕的就是临了爆出大案,或者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影响退休待遇。
廖警官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不快,语气软了下来:“小柳,你看……这不也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嘛?那几个祸首都伏法了,还留了个活口,总能问出点东西,顺藤摸瓜也是功劳一件……”
“侥幸心理。”柳如尘危险得眯了眯眼睛,“老廖,今天是我们的人正好在,拼了命才没让事态失控。但凡我们晚到一会儿,这酒店就得变停尸房。到时候你这片儿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还谈功劳?等着被一锅端吧!”
廖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白。
柳如尘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手一指林雪,说:“这个小姑娘你就当没见过,不然,往后你这地界再出什么要命的邪乎事儿,也别往我们事务所打电话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廖警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柳如尘和林雪之间逡巡,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反而给几人让出了离开的通道。
这姿态,算是默许了。
柳如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钟遥晚和林雪道:“能走吗?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嗯……”林雪显然是被柳如尘趾高气昂的态度惊到了,愣愣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迈步。
钟遥晚也跟在后面。他下意识想找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套,柳如尘见状,说:“别找了,你那件战袍被我丢掉了,都能拧出血来了。”
“行吧,”钟遥晚说,“那算工损,回头给我报件新的。”
“……”柳如尘说,“行。”
钟遥晚又说:“还有我的车子,听阿燎说,昨晚怪物追车的时候把后备厢撞凹了一大块,维修费我提前给你知会一声。”
柳如尘:“……你这是拆家呢?”
钟遥晚:“昨晚还损失了几个暖宝宝。”
柳如尘:“…………行行行!你到时候都列给我就行了!”
一旁的小葵看得目瞪口呆,常年在抠搜的医疗体系里打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效直接的资金审批场面。
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柳如尘这个老板……还挺好说话的。
几人来到隔壁房间。
应归燎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形舒展,看起来睡得还挺舒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温和的弧线,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脸色虽带着一丝因灵力透支后的苍白,却更显眉眼英俊,甚至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钟遥晚还是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灵力的痕迹,大抵他的五感也还没有恢复。
“阿燎,准备回去了。”钟遥晚还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应归燎的体温一直很高,冬天的时候就跟个暖手炉一样。
昨天吹了一夜风,刚进屋的时候身上还是冰凉的,现在在床里躺着没几分钟,身上又是热乎乎的了。
钟遥晚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大抵是因为没有知觉的原因,应归燎这会儿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捏起来就跟在捏棉花似的。
他正要搭着人往外走,却注意到应归燎右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呢?”钟遥晚问。
柳如尘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刚才就这样。灵感事务所这个习惯可不好啊,怎么大冬天不穿戴整齐就往外钻呢?”
正说着,一名技术科的警官恰好从门外走廊经过。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从背着的物证箱里,翻出一只透明的袋子,说:“是不是这个?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找到的。”
柳如尘、小葵和林雪看了看物证袋里的东西。那东西与其说是靴子,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靴子形状的破烂,再看看应归燎另一只脚上同样光荣战损的靴子。
两只靴子各有各的破法,除了颜色以外很难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钟遥晚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们那边查验完了吗?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就直接处理掉吧。”
那女警官闻言,也没多问,点点头:“行,基本查验完了,就是普通户外靴,破损严重,没什么特殊发现。那我们就按常规处理了。”说完,她便揣着那袋“靴子残骸”,转身继续忙去了。
几人离开酒店时,还正好碰上了廖警官压着刚醒没多久的吴强往外走。
吴强显然已经见过其他三人的惨状了,此刻双目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一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几近崩溃的模样。
钟遥晚向廖警官交代、叮嘱了一些和几个恶徒有关的事情以后才跟着柳如尘离开。
钟遥晚对廖警官有所耳闻,虽然他经手的案子总是有偷工减料的嫌疑,可是如果案子已经翻到明面上的话,他还是会好好处理的。
人油村的事情以及彩幽群山人口拐卖的事情,以及四个恶徒这些年的招摇撞骗,这都是随着于仅平等人的死去和吴强的落网而无法抹灭的事实。
简单交流后,钟遥晚不再耽搁,跟着柳如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钟遥晚拉开后座车门,把应归燎安置到后座上,还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准备上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却正好捕捉到了林雪正站在车尾处,静静眺望远方的群山。
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清晨微冷的风中,身上只裹着那件从酒店带出来的浴袍外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朝的方向正是彩幽群山绵延起伏的轮廓。
晨光给山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云雾在山腰缭绕,景象本该是壮丽而充满生机的。
可奇怪的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却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钟遥晚走到她身边,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对于林雪来说太过沉重了。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次出走,竟然会换来这么多的牺牲,会引出这么多的变故。而且这么多事情,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
钟遥晚扪心自问,即便换做是自己,此刻恐怕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
更何况,林雪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几年的光阴还是在囚笼中度过的。
她生命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光,是在近乎囚禁的环境中度过的。
她所向往的自由,是沙盘里堆砌的山河,是病友们灵魂层面传递的模糊慰藉,是逃离窒息家庭的渴望。
可是,当这份渴望真的被无数生命用最惨烈的方式铺就出来时,那触手可及的自由,是否还如想象中那般美好?那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一道道消散的灵魂,会不会成为她未来人生中,另一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摆脱的无形枷锁?
林雪沉默着,没有回话。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更远,也更虚无的东西。
钟遥晚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继续说道:“先跟我们回去吧。你父母那边……我们会想办法去沟通,去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等到你十六岁,成年一些,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那个家,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可以到妖魔鬼怪事务所来。”
正打算上车的柳如尘一顿。这怎么又要往自己的事务所塞一个人?
不过仔细想想,林雪可以看到灵魂,而思绪体中也是有灵魂寄宿的。要是能够收编林雪的话似乎还能够减轻一点工作负担。到时候她岂不是也能过上上四休三——不,上三休四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现在小葵也没有给她答复,多备一个苗子总没错!
柳如尘想通了这层后,立刻兴奋道:“没错啊!小雪,等你满十六岁,就是合法劳动者了,到时候你家里人也管不着你想干啥!我这事务所也不需要学历,上手快,待遇好,双休,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假充足!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她越说越起劲,“哎,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画沙盘画是吧?有山,有海,还有大草原?我还记得!画得可好了,特有灵气!光在彩幽市这山沟沟里待着有什么意思?等你以后赚了钱,天南海北,国内国外,想去哪儿亲眼看看那些风景,就去哪儿!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对吧?”
林雪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柳如尘热情洋溢的招揽。但是片刻后,她最后望了群山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回车边。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那笑容最终定格在脸上,像阳光透过泪水的折射,明亮又破碎。
“走吧。”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
“回去吧。”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