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第二天早上, 应归燎就带着钟遥晚去了聚艺公司。
聚艺门口的警戒线还拉着,陆眠眠已经替他们提前打过招呼,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到了张大海的办公室,应归燎轻车熟路地把那尊双生像取了下来, 钟遥晚则又霸占了那张真皮老板椅, 这大概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令人舒适的存在了。
上次见到这尊双生相的时候, 钟遥晚光顾着关心这东西是不是思绪体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查看这尊双生相。
这尊双生像体积不大,不过小臂大小。当他翻转底座时, 一行阴刻的楷书小字映入眼帘——“光绪十三年制”。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应归燎好奇地凑过来。
“这几个字迹笔锋遒劲有力,起笔藏锋,收笔回锋, 典型的清代中晚期官造器物款识特征。墨色渗入木质肌理的痕迹自然流畅, 毫无后期做旧的生硬感。”钟遥晚认真辨认了片刻,道,“应该是真品,而且是皇宫里的东西。”
“真品?!”应归燎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怪不得这么好看呢。”
钟遥晚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你说说它具体好看在哪里?”
应归燎:“……”
“我们还是说说这尊双生相的事儿吧。”应归燎立刻调转了话题,“你有再想起什么吗?”
钟遥晚盯着双生相陷入了沉思。这尊历经百余年岁月洗礼的木雕, 保存状态却出奇完好。悲悯垂目和怒目圆睁的两个神佛形象背靠背而立, 衣袂飘飞的褶皱、发髻缠绕的丝绦, 每一处细节都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钟遥晚原本以为看到这尊佛像就能够再想起些什么, 可是却始终没有忆起任何东西。
他一边检查着佛像, 一边慢慢梳理回忆:“我在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穿藏蓝色旗装的人,他把阿河和小鱼……就是双生怪物生前的那两个人的名字。穿旗装的人把阿河、小鱼抓走了, 做成了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藏蓝色旗装?”应归燎一愣, “清朝人?”
“对。”钟遥晚点头。
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次倒是换他开始思索起来了。
“而且阿河和小鱼也不是兄弟,他们就是街边的一对小乞丐。偷了路边铺子里的两个包子,刚刚吃饱就被那人盯上了。”钟遥晚顿了顿,随后道,“阿河为了让小鱼逃跑,拼命拦住了旗装男,但是旗装男还带了手下,最后两个孩子,谁也没能逃掉。”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应归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却发现他眉宇间竟没有一丝波动,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掉进回忆的梦魇中。
“然后,阿河被砍掉了右臂和右腿,小鱼被砍掉了左手和左腿。”钟遥晚说,“用烙铁止血,把他们的腰也烫得血肉模糊以后再用针线穿起来……”
钟遥晚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腰部突然传来一阵幻痛,右腿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到一半时忽然怔住。他的右侧空荡荡的,并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茫然地低头,盯着自己完好的右半边身体发愣。
“钟遥晚。”应归燎叫了他一声。
钟遥晚猛地回过神,在现实和回忆的边界处,忽然一大片的记忆碎片向他袭来。这些凌乱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看见斑驳的戏班后台,一个身着藏蓝旗装的男人正用烟杆指点着。他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残忍。
那双视线似乎就是盯着他的,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喉结上下滚动:“我好像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好像是个戏班班主。他造双生人是为了让他们……表演杂技。”
“然后戏班声名大噪,皇帝把他们招进宫表演,龙颜大悦,赏了这个双生相?”应归燎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个故事。
“嗯……”钟遥晚轻应一声。
应归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可以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画面。
两个少年像是畜生一样,被训练着共用一体。
他们在舞台上跳过火圈,走过铁丝。每当相连的伤口溃烂流脓时,就随便敷些草药,然后赶进笼子里去睡觉。
就这样?
仅仅为了供人取乐,就把活人生生改造成怪物?
“呕——”
钟遥晚突然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他分不清是记忆中溃烂伤口散发的腐臭,还是人性残忍扭曲的恶心感在折磨他的胃袋。
那些凄厉的惨叫仿佛穿透了百年时光,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回荡不休。
应归燎立刻上前,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
等到钟遥晚的状态回缓以后,他才低声道:“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思绪体,也是为了博人眼球,所以把人改造成了怪物。我走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解放了。”
他说:“下辈子会更好。”
钟遥晚的胃还在难受,但这次他强压了下去。应归燎的手还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温暖的触感让他微微回神。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双生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曾经的血泪与痛苦,此刻都化作了木质纹理中沉淀的岁月痕迹。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将雕像轻轻放回柜子里,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超度。
*
事务所的越野车上次撞过了双生怪还碾过了双生怪,现在已经被拖去修理了。这会儿他们往来只能坐公交。
这个时间公交车上都是要去挎着菜篮的阿姨大叔。
上车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空位,应归燎毫不客气地就抢坐了。坐下以后还朝钟遥晚挤眉弄眼的。
钟遥晚懒得理这个幼稚鬼,单手抓着吊环站在他边上,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刚刚听到阿河和小鱼是清朝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嗯?”应归燎装傻,扬起脸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有在想什么吗?”
“有。”钟遥晚懒得和他打哑谜,轻轻踢了踢他鞋尖,“少装。”
“好好。”应归燎笑着用膝盖顶了顶钟遥晚的腿,得寸进尺地把腿卡进对方两腿之间,仰头时脖颈拉出好看的弧度,“我只是在想,清朝的思绪体怎么会遗留到现在。”
钟遥晚被他蹭得不耐烦,不客气地把他的脚踢开了:“没有净化呗,就像是临江村那样。”
“可是临江村的问题很早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被村民认为是河神作祟。”应归燎又把手搭上钟遥晚腰间,指尖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衣摆,“我干这行这么久了,很少见到年代久远的案子。”
钟遥晚太熟悉他这个德性了,眼看这人就要把脑袋也靠过来,周围大妈们的目光也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钟遥晚随即一把揪住应归燎的后衣领,利落地把人拎起来,自己坐进还带着体温的座位:“也许是因为,双生相被封锁了起来,一直没有接触到负能量,没办法作祟,就没有被发现?”
应归燎被拽得一个踉跄,他抓住了吊环,低着头,微微俯身将钟遥晚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压迫感:“可是张大海的上家不是一个收藏家吗?既然靠着双生相发了财,那么拥有它的时间一定不短,这么久的时间里不可能一点怨力都收集不到。”
钟遥晚被他挤得几乎贴在车窗上,他抬手抵住应归燎的胸膛,道:“你是说这事后面还有隐情?”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他得到了双生相以后就中了一个亿。”应归燎说着,又故意往前凑了凑,“你躲什么呢?在家里不见你躲。”
钟遥晚:“……”
钟遥晚总觉得周围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了,几个阿姨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也这么黏人了?
“那扣了税也就几千万了,不至于立刻就把双生相转手吧。”钟遥晚把应归燎的脸推向一边,他顺着应归燎的话慢慢分析下去,“那个双生相的品质最少也是六位数往上的,能收藏这种东西的人一定本身就不缺钱。而且都说是收藏家了,他怎么确定助他发财的就是这个双生相呢?”
他说完后抬起头,发现应归燎还是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的神情中没有思索,也没有惊讶,钟遥晚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分明是在逗他玩。
“有意思吗?”钟遥晚眯起眼睛,手指威胁性地掐住应归燎的腰侧。
应归燎立刻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引得前排的大妈回头张望。
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在钟遥晚耳边说:“特别有意思。不过你说得对,这个收藏家的问题,我们得好好查查。”
回到家以后,钟遥晚就开始工作,应归燎则在收拾行李。
这间公寓本就是钟遥晚租的,接下来要去平和市,还能享受灵感事务所包吃包住的待遇,自然就在张罗着退租了。
应归燎把自己的衣服都打包好了,还帮钟遥晚装了一些。忙活累了就往钟遥晚边上靠。
钟遥晚总觉得自从双生事件结束以后,应归燎就更加黏人了。按理来说,经历了这么一遭,应该是钟遥晚变得黏人了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效果还是叠加在应归燎身上的。
比如现在,钟遥晚正在埋头整理文件,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裹进了一件带着淡淡尘味的风衣里。
应归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这件许久不穿的衣服,此刻正用衣摆将他整个包住了。
“喂!”钟遥晚手中的文件差点散落一地。
要不是早知道这家伙的德行,他差点以为是被什么突然出现的鬼怪来了个左勾拳。
“怎么样?”应归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这件衣服还挺暖和的,怎么放着不穿了?”
钟遥晚挣扎着从风衣里探出头,气恼道:“你几岁了?”
“二十三。”
钟遥晚鄙夷地打量他:“是三岁吧。”
“三岁可就没办法帮你收拾行李了。”应归燎笑嘻嘻地收紧手臂,下巴抵在钟遥晚发顶蹭了蹭,“你要自己收拾吗?”
钟遥晚:“……”
钟遥晚妥协道:“好吧,你二十三。”
钟遥晚整理完所有的文件,找了个快递取走文件以后,发现应归燎已经把衣服收拾地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件最近要穿的放在外面。
钟遥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整理箱,发现他把衣服叠得规规整整的,连边角都对折得一丝不苟,各类日用品都分门别类地规整好,看上去赏心悦目的。
之前应归燎也会帮着钟遥晚收拾屋子,倒是没想到这家伙在收纳方面还有隐形才能。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收拾的。”钟遥晚说。
“这都是灵感事务所员工的必备技能,”应归燎正盘腿坐在地上给行李箱扣锁,闻言抬起头,朝钟遥晚挤眉弄眼道,“小哑巴有洁癖,你要是没把屋子收拾干净,可等着被她揍吧。”
钟遥晚想了想,每次应归燎拍过来的事务所照片确实都挺整洁的。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去过灵感事务所呢。”钟遥晚道。
“对啊,有些大忙人每天工作到大半夜,周末还全用来补觉了,哪儿有时间光临寒舍呀?”应归燎阴阳怪气。
钟遥晚被气笑了:“行了,我这不是就要去了嘛,还是长住呢。”
晚上吃过饭以后,钟遥晚就加入了收拾行李的行列中。应归燎像个专业的收纳指导,一会儿教他如何将衬衫叠得不起皱,一会儿又向他演示如何最大化利用收纳箱空间。
钟遥晚听了没两句就烦了,索性把整理工作全丢给应归燎,自己则负责把房间里的东西搜罗过来递给他。
同时,他还整理出了一箱要丢掉的东西,钟遥晚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断舍离一下。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初那个实习期月薪三千的可怜虫了!
那双在陆家庄园里穿过的鞋子首当其冲。
虽然思绪体被净化以后,所有和双生怪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可是钟遥晚看到这双鞋子的时候仍然好像能够闻到那股恶臭。
一晚上的时间,他们收拾出来了七大箱要带走的东西,反而是要扔的东西没有收出来多少。一些锅碗瓢盆什么的,钟遥晚想着反正灵感事务所有现成,干脆扔了算了,谁知道应归燎就跟抱着宝贝似的抱着那些锅,非不让扔。
钟遥晚对着箱子陷入了沉默,总觉得里面有起码两箱整的东西是废物,例如过期的杂志、掉漆的马克杯、甚至还有半瓶用剩的沐浴露,钟遥晚实在想不出来这些东西能用来干嘛。
他抬头望向正在认真封箱的应归燎。
看不出来,应归燎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里子是个捡破烂的。
钟遥晚现在严重怀疑唐佐佐“洁癖”的真实性,怕不是他在事务所里堆了太多破烂,被唐佐佐勒令收拾好,才磨练出来的收纳规整的好本事的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应归燎倒是不黏着钟遥晚了。他将没有净化思绪体、没有遇鬼就不爬上床的原则贯彻地很彻底,自己给自己拿了床被子,在沙发上就将就着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遥晚说想要吃街口的小笼包,等到搬家以后就吃不到了。
应归燎听了以后二话没说就去给他买,结果等回家的时候发现那两箱破烂都被钟遥晚搬到楼下垃圾箱去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下午,快递来了。
钟遥晚把剩下的五箱东西交给了快递小哥,收拾好了最后一点行李,跟着应归燎坐高铁去平和市。
平和市钟遥晚并不陌生,毕竟陈祁迟就住在这个城市里。
在钟遥晚还没有被工作支配的时候,他经常会在周末坐高铁去找发小玩,往来的交通工具也都是高铁。只是后来有了工作,这些休闲时光就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渐渐消失在生活里。
如今他带着行李箱坐高铁再去平和市,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高铁平稳行驶中,钟遥晚的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他点开群聊,看到唐佐佐发来的消息:
-
群聊:灵感事务所,相亲相爱一家人(4)
寂静岭(唐佐佐):钟遥晚的房间收拾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到?
周日勿扰(钟遥晚):再二十分钟下高铁。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小哑巴,你不用来接我们了,我们自己打车回来就行了。
寂静岭(唐佐佐):还要接?想挺美的,自己回来吧。
-
“小哑巴脾气还是真么差。”应归燎撇撇嘴,不满道。
钟遥晚对应归燎的抱怨至若枉然。他拿着手机,倒是对着群名若有所思。他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群里还有第四个人。
钟遥晚打开群聊列表,发现第四个人的头像是一朵白云,ID叫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
又中二又老气横秋又没有逻辑,并且这三个特点很难分出高下来。
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过灵感事务所的其他成员,一时有些好奇:“这个……‘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是谁?”
不得不承认,这个ID光是念出来就让人羞耻。
“哦,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事务所里有个人离职了,说的就是这家伙了。去年他追的偶像塌房了,哭了一整晚以后改的这个ID。”应归燎憋着笑解释,说着还翻出相册里的一张截图,递给钟遥晚看,“看,这是他之前的ID。”
钟遥晚凑近过去,照片上赫然显示着另一个令人窒息的名字:“泪の天使在微笑”。
钟遥晚:“……”人才。
【作者有话说】
双生咒术篇结束啦,有请我们的钟遥晚同学和应归燎同学出来为作者号一波收藏和营养液!
钟遥晚:我们不是天天在唱二人转吗,今天的小剧场和以前的小剧场有什么区别?
应归燎:可能因为今天作者也来了吧,今天的求收藏小剧场要做什么好呢?
钟遥晚:这还不好办,按照惯例把作者扔出去呗
蓝:?!这已经成惯例了吗!
应归燎:如果你能给我加个LSP人设让我睡房间里去,我就劝劝阿晚
钟遥晚:?谁会要求给自己加LSP人设啊?!
应归燎:不满二十五人帅活好精力充沛正值年富力强的三好青年
钟遥晚:……
蓝:你还是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们灵异文就要改末日宅家文了。钟遥晚把门换成24K防盗门了怎么办?
钟遥晚:好主意啊!
应归燎:……
应归燎:谁让你提醒他的,扔出去!!!
蓝:补药啊QAQ各位看官美女们——给个收藏吧————
-
另外一个小通知,这篇文需要压一下字数了,不然可能无限轮空榜单了QAQ
今天开始改每日单更啦~
每天中午12:00,在阳气最重的时候更新阴间的文
榜单期间会继续每日双更的~[三花猫头]
📖 第四夜:幽灵船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