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57章 一天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9257 2026-06-03 07:29:52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晨光熹微, 山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般缠绕在田埂与树梢间,带着湿润的凉意。

考虑到思绪体只有在入夜后才会实体化,钟遥晚叫醒了陈祁迟, 自己则揣着罗盘去梯田探查。

田埂上的露水尚未干透, 打湿了他的裤脚。钟遥晚走得很慢, 青铜指针在罗盘里静静悬停, 他也感受不到一丝怨力的波动。看来昨夜那些怪物都是从别处聚集而来的。

但这个发现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为什么这么多思绪体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桃花村附近?

细瘦的花瓣上挂着清晨的水珠,远处群山还笼罩在晨雾里, 若隐若现,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钟遥晚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打算回去后和应归燎好好商量。当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时, 不经意抬头, 望见对面悬崖上一片粉色的花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想来那就是东方夭提到过的桃花林了。

另一边,陈祁迟醒了后便生了火,钻进村长家的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早年临江村还没通煤气时, 家家户户都靠柴火做饭。虽然陈祁迟和钟遥晚从小没正经下过厨,但常去奶奶家帮忙生火添柴。

也不为了别的, 纯粹是觉得好玩。两人甚至研究过凹凸镜取火、钻木取火这些原始方法, 为此还烧过奶奶的柴火堆, 被罚站了好久。

陈祁迟没想到这项儿时学来的技能, 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当然, 他背包里其实备着打火机。

钟遥晚刚推开村长家的木门,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就直冲鼻腔, 呛得他后退半步, 差点打喷嚏。

他抬眼时, 正看见应归燎从里屋踉跄着走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面前用力扇风:“怎么回事?!我们这儿被化学武器了?!”

“什么化学武器啊!”陈祁迟闻言,举着个夸张的大铁勺从厨房探出身,“我这是……”

应归燎一见他从厨房出来,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做饭啊,那和化学武器也差不多了。”

陈祁迟:“……”他差点把手里的铁勺扔过去。

陈祁迟没好气地反驳:“我没做饭!是中药的味道!!”

钟遥晚捂着鼻子走进屋子,但是没敢关门:“你煮中药干嘛?”

“今晚不是还要去净化怪物吗?我带了点丹参、三七和冰片。这三种碾碎了一起煮可以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疲劳,”陈祁迟说着把大铁勺往钟遥晚方向一指,“待会儿你也得喝一碗。”

勺子挥过来的时候,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苦涩中带着辛辣,差点让钟遥晚晕厥过去。

钟遥晚的腿确实还有些发酸,但远没到影响行动的程度。他正犹豫着,应归燎却来了精神:“喝!必须喝!阿晚,晚上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情况呢。”

钟遥晚转头瞪他:“你给我回去睡觉!”

应归燎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往门框上一靠,双臂闲闲地交叠在胸前:“我看你喝完药再睡。”

钟遥晚:“……”小学生。

约莫十分钟后,药熬好了。

陈祁迟率先盛了一碗,视死如归般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汁刚下肚,他的脸就痛苦地皱成了一团,慌慌张张地四处找水:“水!快给我水!要苦死了!”

钟遥晚看着陈祁迟苦得直跳脚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转身正要开溜,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一道带着促狭笑意的视线里——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眉梢微挑,分明是在说“别想逃”。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钟遥晚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碗气味浓烈的药汁。

浓稠的药液在陶碗边缘晃荡,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令人望而却步的苦涩。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团带着辛辣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刺激得味蕾发麻。

他猛地蹙紧眉头,整个下颌都绷得紧紧的,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红,一时间只觉得后槽牙都泛着酸涩的苦味。

“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应归燎早已准备好了温水,适时递到他手边。

钟遥晚接过水碗,几乎是抢夺般连灌数口,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

应归燎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眼角弯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阿晚,良药苦口,这可是陈大夫的一番心意啊!”

钟遥晚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进了里屋。

房门被 “砰” 的一声带上,隔绝了外屋陈祁迟找水的喧闹。

钟遥晚反手抵住门板,转身时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愠怒。他一把将应归燎推倒在床铺上,木床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应归燎虽然有些意外,却从善如流地躺倒,甚至还朝人张开双臂,压低声音笑道:“宝贝在这里是不是太刺激点了?隔音很差的。”

谁知道下一秒钟遥晚竟然真的压了上来。

两条修长的腿分别卡在应归燎腰侧,温热的指尖扣住他的下颌轻轻一抬,带着苦涩药味的唇便压了下来。

应归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苦涩的味道在呼吸间交缠,却很快就变成了缤纷的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让人着迷。

正当应归燎情难自禁地将手抚上钟遥晚颈后,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想要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时,身上的人却忽然撑着他的胸膛,缓缓直起身。

钟遥晚唇角噙着狡黠的笑意,指尖把玩着刚从应归燎口袋里摸来的两颗水果糖,在他眼前一晃:“归我了。”

应归燎仰望着身上的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润得惊人,仿佛浸了水的黑曜石。他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泽,眼尾还染着一层薄红,呼吸尚带着几分紊乱,却偏偏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副又纯又欲的样子,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钟遥晚泛红的唇角,声音带着刚亲吻过的沙哑:“两颗糖?够不够?”

钟遥晚挑眉,弯腰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你想做什么?”

应归燎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想……”

钟遥晚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情愫,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昨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打断:“对了,你昨晚在青色鬼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应归燎:“……”零帧起手?!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柔情蜜意,咬牙切齿道:“钟遥晚,你会不会看氛围?!”

“会啊。”钟遥晚说,“我们现在在桃花村,晚上外面就会围满青面鬼,还有比这里更适合聊这个话题的吗?”

应归燎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疼以后收起那点旖旎心思,顺着钟遥晚的话往下说:“没什么复杂的,就是看到了姑娘们被绑架了,不过……几个女孩都被卖到了不同的村落。”

钟遥晚神色一凝:“我在记忆里看到的也是这样,三个女孩,被绑进了三个不同的村子。”

他说完,刚要撑起身子,却被应归燎一把揽住了腰。他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钟遥晚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自然的亲昵,语气却沉了下来:“我读到的记忆里,这些女孩被拐的年份也各不相同。有近几年才被带来的,也有十几年前就被困在这里的。”

钟遥晚没反抗。他垂眸回忆片刻,补充道:“我净化的三个都是较早被拐的。其中一个女孩家里还在用拨号盘电话,那至少是八十年代的事了。”他说,“所有女孩都是被迷晕了以后带走的,而且她们中途似乎在哪里停留过,都有一段被塞进麻袋、嘴里塞着破布的片段,连麻袋的触感和布料粗糙的质感都高度相似,紧接着就又被迷晕了,再醒来就是在深山的村落里了。”

“我看到的也是。”应归燎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看起来这些人贩子的产业链条都快做成家族企业了。”

“同一伙人,同样的手法,跨越数十年……” 钟遥晚喃喃低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你是说……这些女孩都是被同一伙人抓走,然后分卖到彩幽群山各个村落的?”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钟遥晚本以为他在认真思考,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将手指搭在他的耳垂上,将灵力缓缓注入耳钉中。

钟遥晚被酥麻的触感激得瑟缩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拍开他的手:“说正经事呢。”

“我没不正经啊。” 应归燎惬意地应着,还故意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靠在我怀里,说正事更有安全感。”

钟遥晚被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笑了。他抬起头,用食指抵住应归燎的下巴,叫他高高地抬起头以后自己再追望过去:“你要什么安全感?”

“当然是来自男朋友的安全感啊!”应归燎顺着力道抬起头,突然话锋一转,“我问你,要是我和工作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钟遥晚:“这位同志,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还在敌人大本营。”他捏了捏应归燎的腰,催促道,“继续说。”

“哦……”应归燎应了一声,眼睛一转先飞快地说了一句“肯定是先救我”,才继续道:“应该没错。从彩幽群山出去一趟不容易。我看过地图,桃花村的位置差不多就在彩幽群山的腹地,只是因为入口隐蔽才容易被忽略,更深处一定还有村落。这些人要繁衍下去,要么各村之间通婚,要么去外面找人,要么……”

钟遥晚的喉结轻轻滚动:“……购买妇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点拌嘴的轻松氛围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在两人之间蔓延。

钟遥晚继续分析:“所以这些思绪体聚集在桃花村附近,很可能和人贩子的交易据点有关。这里正好位于彩幽群山的中段,又足够隐蔽,作为中转站再合适不过。”

应归燎说:“也不一定。”

“怎么说?”钟遥晚望向他。

“桃花村附近毕竟无法通行车辆,人贩子大费周章拐了个姑娘来,还要背着她到桃花村。一个背完了再背下一个,这还做不做生意了?”应归燎冷静地分析,“所以我想,中转站应该会是一个隐蔽,但是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

钟遥晚听完觉得有理,点头道:“那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这些怪物都聚集在这里呢?”

“很简单,”应归燎说:“还有可能是……附近村落的人都死完了,这些怪物是被桃花村活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的。”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想说这推测也太夸张了。

可下一秒,当他看清应归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时,那点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边。

应归燎是认真的。

*

钟遥晚让应归燎先睡会儿,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就撞见正从外面回来的陈祁迟。

陈祁迟苦着脸,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碗药的冲击中完全恢复。他朝房间抬抬下巴,问道:“应归燎睡了?我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屋里吵吵嚷嚷的。”

钟遥晚抛给他一颗糖果,说:“睡了。我也请他喝了碗你特制的舒缓汤。”

陈祁迟接过糖,熟练地剥开糖纸。他“哦”了一声,没多想:“可以,那药可是好东西。丹参活血,三七止痛,就算没有身体疲劳,喝了也能舒缓肌肉,晚上打架更有劲。”

他说着回到厨房。大锅里还剩些药汤,钟遥晚一见就忍不住皱眉,却听陈祁迟一边盛药一边说:“正好还有四碗的量,我们两个中午、晚上都各喝一碗。”

钟遥晚本想拒绝,但想到万一晚上因为腿酸栽在怪物手里,那也太丢人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终还是妥协了,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祁迟盛好两碗药放在灶台上,又将剩下的药渣仔细捞起,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中央,临近中午,此刻阳光正好。

陈祁迟双手用力挤压纱布包,深褐色的药汁顿时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钟遥晚默默地把自己的板凳往后挪了半米,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剩下的药渣做几颗药丸,以备不时之需。”陈祁迟说,“万一晚上在外面受伤,或者突然腿软,嚼颗药丸能顶一会儿。”

钟遥晚:“……”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要出现不时之需。

钟遥晚将方才与应归燎的分析简单说给陈祁迟听。对方含着糖块连连点头,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这个分析在理。从商业逻辑来看,人贩子中转站就相当于分销中心,只需要负责‘进货’,不用管后续配送。买家虽然采购过程麻烦,但运输成本只需承担一次。所以中转站一定设在交通便利的位置,说不定我们来的路上就有经过。”他促狭地朝钟遥晚眨眨眼,“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了,这么简单的商业模式都看不明白啊老钟?”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可以啊你小子,偷偷背着我进修过了?”

“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而已。”陈祁迟已经把药汁滤得差不多了,招呼钟遥晚过来帮忙。钟遥晚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手,任由陈祁迟把裹着药渣的纱布摊在他掌心。“你来我家住的时候没听过这些?”陈祁迟一边整理药渣一边问。

“不记得了。”钟遥晚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深褐色的药渣,皱了皱鼻子,“不过你也从那个中医馆离开这么久了,接下来是打算继续钻研中医药还是回去继承你爸家业?”

“什么进修啊,” 陈祁迟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学来的。他天天在店里算成本、谈合作,我听都听会了。” 他捏起一撮挤干水分的药渣在掌心搓圆,声音压得低了些,“对了,桃花村也不大,村民看起来也不多,你说他们要绵延子嗣,是靠各村之间通婚,还是……”

“买婚。” 钟遥晚接过话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重量,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陈祁迟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之前见过的东方夭,看起来很亲和,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被强行买来的样子啊。她还主动跟我们说桃花林的事,看起来对村子很熟悉。”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会不会妈妈是被买来的?”钟遥晚分析。

陈祁迟将搓好的药丸轻轻放在钟遥晚掌心,小小的药丸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肩膀。

他们迅速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他们第一日来桃花村时,遇到的那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伙。

对方穿着一件粗麻衣,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野果。

小伙站在一步开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贸然打扰感到抱歉:“那个……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有,”陈祁迟连忙道,“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怕你们在村里住不了多久吗?”小伙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有事想问你们,关于外面世界的事。”

“什么事?”钟遥晚下意识地保持警惕。他的目光落在小伙手里的竹篮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然而,小伙张了张嘴,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踌躇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竹篮把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是算了吧,等你们有空再说。”

说完,他像是怕被追问似的,转身就要往院外跑。

“诶!等一下。”陈祁迟连忙叫住他,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没事,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我们现在也不忙。”

小伙被喊停了,脚步顿住。他有些犹豫地回头望过来,目光扫过钟遥晚手上捧着的药丸时,小伙忽然 “咦” 了一声,好奇心压过了羞涩,问道:“你们是在做药丸吗?生病了吗?”

“只是一些保健的药而已,没人生病。”陈祁迟说着,顺势往下问,“对了,你们村子是封闭的,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啊?”

“村里有赤脚医生!”小伙像是因为陈祁迟的主动搭话而高兴,眼睛亮了亮,献宝似的说道,“是汪婆婆,她会采草药,治个头疼脑热的可厉害了!你们要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找她,汪婆婆人可好了!”

陈祁迟点点头,继续试探着问:“那要是生了大病呢?比如发烧退不下去,或者别的厉害的病,光靠草药也不管用吧?会去山外的医院吗?”

他说完以后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钟遥晚立刻会意。

他现在手上还沾着药汤,只能小心翼翼地撑开外套口袋,把手塞进去,避免把药沾在衣服上。

好在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小伙的注意。

钟遥晚用干净的指节小心地扣了扣口袋里的莲花镜,运行了些微灵力唤醒它。

“哦,这个啊。”小伙从善如流地回答,“一般的小病,赤脚医生都能治。要是大病…… 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很少去山外,路太难走了,而且……要是生了大病还这么折腾的话,估计在半路上人也得没了。”小伙说,“前些年北街的小妹,就是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汪婆婆看了以后,摇着头说她没办法救了。可小妹的妈妈不想放弃,抱着小妹就往山林里跑,想出山找医院,结果路上太折腾了,小妹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遥晚和陈祁迟都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空气静默了几秒。

钟遥晚看着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又问:“那……你们村庄的婚事都怎么办?”

他的话题转得很生硬,甚至陈祁迟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顿了一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认真回答:“就是和村里人结婚啊。比如东方小姨,她是和街口的莫叔结的婚,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再不然也有去城里打工,遇到心仪的人就不回来的,还有极个别会带城里的姑娘或小伙回来。哦……!村口的施家,小施姐姐就是去城里时遇到她丈夫的,俩人好像是一见钟情,每年寒假暑假,顾老师都会来桃花村住。”

小伙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顾老师是大学教授,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多书,还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我们都可喜欢他了。”

陈祁迟听出了他话琢磨出了关键,又问:“你们村里……姓氏这么多啊?”

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是临江村出来的,临江村曾经的名字叫做陈家村。包括附近的村庄,好几个都是以姓命名的。

村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同姓之人,尤其是从前的时候,百无禁忌,大多数人家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甚至钟遥晚和陈祁迟之间,要是往上倒个七八代的话估计也能找出个亲戚关系来。

“是啊。”小伙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这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啊!听说我们村子是近百年前才有的,不是祖祖辈辈都在彩幽群山里。我们的祖辈都是彩幽市里一个大官的家仆,后来那大官犯了罪,怕被抓,就带着全家和家仆躲进了群山,正好找到这个地方,就落脚定居了。”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应着。

他对陈祁迟眨了眨眼。莲花镜并没有反应,小伙没有说谎。

要是真像小伙说得这样,桃花村人本就近百年才从外界迁徙来的,又能和外界有少量联系,似乎确实没必要“买婚”。

钟遥晚又问:“那你知道附近的村子……他们的婚事都是怎么弄的吗?”

“诶诶!小钟哥!”钟遥晚的话音还没落下,小伙突然慌慌张张地喊停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钟遥晚和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却见小伙警惕地四下扫了扫院子,确认没其他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个事情我们村里都不让提的!说不道德!”

“我们就是好奇嘛!”陈祁迟见有戏,双眼一亮,立刻切换成自来熟的架势,沾着药汤的手直接搭在小伙肩头,故意挨得近了些,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好奇,“你看我们都跟你说了这么多外面世界的事,你也跟我们说说山里的事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就自己知道。”

见小伙还在犹豫,陈祁迟又道:“要不然,一会儿阿燎来了,让他再给你讲几段捉灵师的故事吧!哦,或者你想听我上学时候的故事吗?”

小伙一见有故事听,被陈祁迟只用几个标题就吸引了,犹豫了一会儿便松口道:“不是我不想说啊小陈哥!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山里每个村子都隔得远,我们和其他村的人都不熟。只是听汪婆婆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请去别的村子诊病,那些村子里都有…… 买婚的事发生。外面好像管这个叫人贩子,听说那些被买回去的姑娘们都被折磨得可惨了……我们村里特别反感这件事,老人们都说这种事伤天害理,是会遭报应的!”小伙不知道是听说了什么事情,说话时的神情都变得低落了起来,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们的小姑,左左前辈!听说她在临走前也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左左?”两人同时望向他。

“没错!就是左左前辈!”小伙肯定地点头,“这事我是听我妈妈说的,左左前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村的人千万不要碰买婚的事,还说要是遇到人贩子,能帮就帮一把。”

钟遥晚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唐左左净化过青面鬼的思绪体,肯定知道其他村子有买婚的事情发生,以及发生在那些可怜姑娘身上的异变。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又问:“那……左左、小姑她,还和你交代了什么吗?”

“没有和我交代啦!”小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当时还没出生呢!这些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不过左左前辈在村里的时候,对大家都特别好,还帮我们清理了袭击村子的鬼怪,所以大家都特别听她的话。就像我们喜欢顾老师一样,村里的老人都很敬重她。”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叫我们晚上不要离开村子范围,这话我从出生就开始听,爷爷每天睡前都会跟我说一遍。”

“那你们知道左左前辈为什么让你们半夜不要出去吗?” 陈祁迟追问。

小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当时袭击村子的鬼怪只在夜晚出现,再加上左左前辈的话,大家就说山林里是不是还藏着厉鬼。而且晚上出去也确实没什么必要,我们这儿毕竟不像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低声应着,还在消化小伙带来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莲花镜。

小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凑近半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钟哥,我听东方小姨说,你们也是捉灵师?你刚才一直问婚事、问其他村子,是不是因为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啊?”

“不……没……”钟遥晚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刚说出口,口袋里的莲花镜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瞬间蹿遍全身——

他的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控制住,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没有”,竟硬生生转了方向:“对,没错。” 钟遥晚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耿直,“我们昨晚在梯田附近发现了很多青面鬼,和东方夭说过的、曾经袭击你们村子的怪物特别像。所以你们最近千万要小心,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小伙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青、青面鬼?就山林里??!”

他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几颗野果差点滚出来,显然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钟遥晚自己也懵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镜子居然这么不分敌我!

陈祁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钟遥晚。

钟遥晚自知理亏,偷偷别过脑袋。他总觉得今天似乎一直在被陈祁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陈祁迟朝钟遥晚挤眉弄眼:「你那破镜子现在关了吗?」

钟遥晚按了按莲花镜,确认灵力已经彻底切断后也挤眉应答:「关了关了!」

陈祁迟见状,立刻转头对着小伙打圆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没事,你也别太紧张!那些东西只在晚上出来晃悠,只要你们天黑后不踏出村子范围,就绝对不会被攻击,安全得很!”

——虽然他见到鬼的时候腿差点吓软了。

“真,真的吗?”小伙还是有些不安,他从小只听过透明鬼的传说,没亲眼见过,此刻更多的是震惊和慌乱。

“真的真的!小陈哥还能骗你不成?”陈祁迟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转移话题,“诶,对了!你今天不是特意来找我们吗?刚才想问的事还没说呢,到底是什么事啊?”

阳光落在小伙那张憨厚的脸上,将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憧憬与不安的期待照得格外清晰。他攥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这话果然管用,小伙一听到自己关心的话题,暂时把青面鬼的事抛到了脑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们……你们觉得我这样的,适不适合去外面的世界啊?”

“什么啊?就这事儿啊?”陈祁迟瞬间松了口气,豪爽地拍着他的后背,笑哈哈地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外面的世界比桃花村的人多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度过了适应期就会好的!”

药渣正好够做出三颗药丸。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颗药丸搓好放在一旁。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索性拖着小伙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祁迟也是从小在远离人烟的村庄里长大,在这方面他确实有很多经验可以传授给小伙。

山风吹过时,陈祁迟说:“我刚到城里上学那会儿,也跟你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一样。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高楼大厦觉得晕,车水马龙觉得吵,连过个马路都战战兢兢的。”

小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还有呢?”

“还有那位。”陈祁迟指了指一边掏出手机打算摸鱼的钟遥晚,说,“他家里人开始不让他来城里,但是他非要去暮雪市,和爷爷奶奶闹了好几天脾气才让他们妥协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一进城就和撒欢了一样地疯,不过后来开始上班以后就矜持多了。”

“少提我!”钟遥晚揉了个纸团砸过去。

陈祁迟想要用手接住,却被砸了个正着。反正也不疼,他就笑嘻嘻地回应:“我就说!”

陈祁迟同小伙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离开临江村以后的所见所闻,钟遥晚也偶尔会补充几句,小伙则一直在认真地聆听着,眼神中的向往根本掩饰不住。

春日的阳光洒满院落,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时光在风中缓缓流淌,这个下午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般,宁静而从容。

*

应归燎是被窗外渐沉的暮色唤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药味。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几缕不听话的黑发翘着。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有一个带着当地口音的、略显稚嫩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并无异样,这才放松了肩线,套上外衣,动作轻缓地拉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他倚在门框上,带着初醒的慵懒,目光却不动声色望向院中。

陈祁迟和小伙坐在石阶上,聊得似乎很投机。

一阵山风恰在此时拂过院中,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新,吹动了晾衣绳轻轻晃动。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乘着风,在院中打着旋儿,最后悄然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他顺着那几瓣花瓣望过去,视线一点点往上,就看见钟遥晚正在井边弯腰拉着井绳。

布料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弧度清瘦却有韧劲。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睡醒的那点迷茫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他顺手将身旁的钟遥晚揽入怀中,下巴亲昵地搁在对方清瘦的肩头。应归燎的声音中带着未散的睡意,慵懒而温和:“等以后退休了……我们也找个这样的村子隐居算了。”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躯体抱得更实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种点花,养只猫,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再不用天天跟这些糟心事打交道。”

钟遥晚刚把水桶从井里捞起来,闻言偏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怎么,才睡一觉就开始做退休梦了?眼下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要隐居还不简单,直接住到临江村就好。”

“就是还没收拾干净才得先画个饼充充饥。”应归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廓,“住临江村也挺好,至少知根知底。每天早上拉你一起去河边散步,晚上在院子里一起看星星……”

“停。”钟遥晚忍不住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打断他愈发不着调的畅想,“第一,临江村现在光污染严重,早没星星可看了。第二,就你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德行,还散步?”他顿了顿,将刚浸过井水、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应归燎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以前十次叫你散步,有九次都赖在沙发上装死,忘了?”

应归燎瘪瘪嘴,说:“那九次都不是你叫我的,你叫我的我哪次没去?”

不远处的陈祁迟和小伙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小伙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懵懂的笑容。陈祁迟则翻了个白眼,故意咳嗽了两声:“我说你们俩,注意点影响,还有未成年在这儿呢!”

应归燎头也没回,只朝着陈祁迟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少管闲事,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丝毫没松。

他迅速在钟遥晚颊边偷了一个吻,随即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说正经的,我睡着的时候,从那小子嘴里套出话了吗?”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套话了?”

应归燎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没办法一下午不工作。”

钟遥晚:“……”

你也是个毁氛围大师。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