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
这天晚上, 四个人玩到了凌晨才散。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睡多久就起床赶飞机了,唐佐佐和陈祁迟这两个家伙,嘴上说着舍不得钟遥晚离开,实际上一个都没起来床送他。
去机场的路上, 两人都还困得厉害, 靠在出租车里昏昏欲睡。上了飞机更是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飞机降落, 随着颠簸和广播声醒来, 两人仍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发涩, 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被抽空了精力,迷迷糊糊地跟着人流下了飞机。
十一月的彩幽市, 气候与平和市截然不同。平和市还只是深秋的凉意, 这里却已有了初冬的萧瑟。
钟遥晚把行李箱塞得太满了,一打开就会发生大雪崩,于是两人只能裹紧风衣,等柳如尘来接。
应归燎还好, 他本来就是个不怕冷的。他身上只套了一件风衣,冷风迎面吹着, 手竟然还是温热的。
钟遥晚就不同了, 他本身就是个怕冷的, 此刻即使把双手放进衣服口袋里, 指尖也很快变得冰凉, 鼻子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来彩幽市的这个决定了——至少不该把行李箱塞那么严实。
柳如尘发消息说快到了,可两人在寒风中又煎熬般地等待了约莫十分钟, 才终于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路虎打着转向灯, 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柳如尘摇下车窗, 看着应归燎把手塞进钟遥晚的口袋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样子没忍住“啧”了一声:“两位,公共场合还秀恩爱呢?赶紧的,上车。”
钟遥晚闻声回过神,跟应归燎一起把行李放到后备厢,然后快速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开了暖气,温暖的气流瞬间包裹住冻僵的身体,钟遥晚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应归燎一上车就开始抱怨,语气夸张:“你来得也太晚了,再迟几分钟,我们俩就得成路边两尊人体冰雕了,到时候你负责捞吗?”
柳如尘说:“如果我现在扇你个巴掌,然后发现你脸是热的话,你就死定了。”
应归燎不理她了,扭头对钟遥晚道:“你看吧,你以后就要在这种魔鬼的手底下做事了,要是受不了了就直接回来,知道了吗。”
柳如尘回敬道:“小钟啊,你看你以前就在这种爱搬弄是非的人手底下做事,以后来了我的事务所,你可终于能清静了。”
应归燎:“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柳如尘:“我就好意思说别人,怎么样?!”
应归燎:“不行,你就不能说!”
柳如尘:“不管,我就要说!”
钟遥晚:“……”两个神经病。
钟遥晚暂时在柳如尘的事务所安顿下来,住的还是那间客房。柳如尘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下午亲自开车,带着钟遥晚和应归燎去市区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晚上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接风宴,算是尽足了地主之谊。
晚上,钟遥晚洗完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发现应归燎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钟遥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湿热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应归燎被他碰得回过神,握住他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明天要去见江泽城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紧张?”
钟遥晚一顿,随即恍然——对了,王小甜的思绪体是应归燎净化的。
钟遥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应归燎看着他沉思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些,甚至隐隐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然而,半晌后,钟遥晚开口,说的却是:
“你也爱上江泽城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应归燎:“……”
钟遥晚才说完,那面放在床头柜上的莲花镜就开始闪烁了起来。
虽然两人都听不懂灵魂的语言,但是钟遥晚莫名觉得,王小甜应该骂得挺脏的。
第二天。
柳如尘原本是想要跟他们一起去找江泽城的,然而,临出发前,柳如尘手头忽然来了一个紧急的工作,需要她立刻处理,无法抽身。于是她只能将地址交给两人,让他们自行前往。
钟遥晚原本以为江泽城会约他们在奈何娱乐,或是某个正式会客场所见面,谁知道地点竟然是王小甜的家。
王小甜的住所位于彩幽市一个以私密性和安保严格著称的高档小区,里面住得非富即贵,也不乏各界名人。
两人打车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核实了身份信息,又向内部进行了确认以后才终于放行。
他们循着记忆到达屋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于是敲了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客厅中央。
江泽城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方。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与这明亮空间格格不入的孤寂与疲惫。
钟遥晚记得,上次见到江泽城的时候他还是个很有气质儒雅且保养得宜的中年人,丝毫看不出实际年龄。然而此刻,仅仅是一个背影,钟遥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头发。记忆中乌黑的发间,此刻已经掺进了不少白发。
室内光线充足,格局摆设都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屋子里少了一些居住痕迹,但是人气却没有减,看起来江泽城在王小甜死后,江泽成仍然会常来坐坐。
钟遥晚手中握着装着王小甜灵魂的那面莲花镜,莫名感觉这面本该触手冰凉的镜子中生出了一丝温度,如同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温,突兀地烙印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江泽城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先是极快地瞥了一眼钟遥晚手中的镜子,随即,他的视线便迅速收回,稳稳地落在了应归燎的脸上:“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来了。”应归燎说。
江泽城说:“快一年没见了,还是这么有精神啊,两位。”
“记得这么清楚?”应归燎呵呵笑了一声。
“对。”江泽城说,“今天是小甜的忌日。我想一周以后应该也是我们相遇一周年的纪念日。”
“可别,我们可没什么纪念日好过的。”
应归燎讲话毫不留情。虽然是他们有事情想要从江泽城口中了解,但应归燎进门以后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钟遥晚大抵也知道原因。应归燎透过王小甜的眼睛看过太多关于江泽城的桃色新闻,王小甜的记忆虽然灌输给他了,但是很显然,应归燎的思想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
江泽城也不恼,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他问:“王小甜是怎么死的?”
“意外。”应归燎陈述道,“在你办公室门口,看到你在和其他女人乱来,回到休息室以后气得脚下不稳,摔了,脑袋撞在了桌几上。”
江泽城并不意外:“我想也是。”
王小甜的案子,警方早就已经调查出她是意外死亡,所以江泽城当时才会很快被放出来。
应归燎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有事情要问你了。”
“你们问吧。”江泽城走到沙发边,姿态从容地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钟遥晚开门见山问道:“你和黄泉戏班班主是什么关系?”
江泽城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回答得也很直接:“他是我家族谱第一页上的人。”
“那摞照片是什么?”
“哪摞?”
“藏在王小甜休息室的盆栽里的那些。”
江泽城耸了耸肩,说:“我们家人的怪癖,都喜欢在祖产前面拍个照而已。两位托柳小姐联系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应归燎忽然笑了笑,说:“你有什么有建设性的好问题吗?或者说,你今天准备好告诉我们什么了?”
江泽城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当然有。”他说,“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两位,死人无法复生,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长生不老之术,那个人现在早就已经是一捧白骨了,不管是他做过的事情,还是他这个人,都没有意义了。如果非要研究的话……”
他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钟遥晚望过去,发现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怀表。这只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细腻的缠枝莲纹和蝙蝠纹样,线条流畅,风格明显带有清代中晚期的特点,只是边缘处的雕花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江泽城朝着钟遥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钟先生,看看这是什么吧。”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你调查过我?”
“谈不上调查,只是我们稍微有些渊源,所以对你留心了一些。”江泽城笑了笑,说,“看看吧。”
钟遥晚与身旁的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头的疑惑,伸手小心地拿起了那枚旧怀表。入手分量不轻,外壳冰凉。
他拇指找到表壳侧面的小按钮,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表盖应声弹开。
怀表的指针早已静止不动,表盘是传统的罗马数字刻度,珐琅质已有细密开片。
然而,吸引钟遥晚注意力的,远不止这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表壳时,就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岁月留下的陈旧感,这枚怀表上,竟然还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碎片!
他立刻抬头看向江泽城:“这东西原来是思绪体?也是忘川地震之后找到的?”
“没错。”江泽城说。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回忆道,“我记得……当时我才十几岁,我老爹每天都在和他老爹吵架。那时候,随着社会发展,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来剧院看传统表演的人越来越少了。加上当时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能够真正静下心来欣赏传统艺术的了——当然,我指的是正经表演,不是黄泉戏班搞的那些猎奇秀——所以,我老爹想要对忘川剧场进行改革和扩建,他想要把剧场改成娱乐公司,说干这行一定能踩到未来几十年的风口上。”
江泽城:“我爷爷说什么都不肯,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吩咐,剧场周围那一圈桃树是专门用来压风水的,砍不得,动不得。那是根基,是护着剧场,也护着江家气运的东西。可是我老爹年轻气盛,根本不信这些。他觉得我爷爷是老古董,思想僵化。为了说服我爷爷,或者……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特意从外面请了个据说很有名的风水大师来看。”
江泽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个大师……说得还挺准。他看了之后说,桃木确实有镇邪的功效,但剧场周围种了那么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阵’。这种阵法年深日久,非但不能驱邪,反而可能将地底原有的阴秽之物禁锢并滋养了起来,使其怨念经年累月,不断发酵、壮大,建议还是早除为妙。”
“然后就砍了?”应归燎问。
江泽城摇头:“没有,我爷爷还是不肯。后来我爷爷去世了,守孝期一过,我老爹就找人把那圈桃树砍了。紧接着……就引发了那场地震。”
钟遥晚说:“我们当时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看到裂缝底下藏了上千个古玩。我猜那些都是黄泉戏班遗留下的思绪体吧?”
江泽城思考了一下,说:“对,确实有这么多。”
“那些思绪体是怎么处理的?”钟遥晚追问。
“当时那些思绪体数量庞大,而且怨气冲天。但是好在有三个捉灵师正好在彩幽市。”江泽城一边说,一边抬起眸,目光缓缓移动到钟遥晚的脸上,“其中两个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是谁了。但是我记得第三个人。”
钟遥晚对上江泽城的视线。他知道江泽城口中的人是谁,心跳却还是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江泽城压低了声音,说:“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钟离。”
钟离。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钟遥晚的耳尖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而入,不知道是在惩罚他刚才想到了钟离,还是惩罚他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将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强忍了下去,甚至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要用身体的姿态对抗那无形的痛楚。
应归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身体的微僵和眼中闪过的痛色,手从背后稳稳地搭在他腰后,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应归燎代替钟遥晚,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只对钟离的印象深刻?”
“你们没有见过当时的景象。”江泽城向后靠近沙发里,说,“那圈被砍掉的桃树,一直压着底下那群邪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桃树一砍,磁场彻底乱了。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派下去的勘探员全部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父亲也死在那场地震里了,那块地皮就自然而然传到了我的手里。可是那条裂缝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希望,吞噬所有的一切,填也填不上,探也探不明。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打算彻底放弃那块地,让它永远成为禁区的时候——钟离来了,她一个人就将全部的思绪体净化了。”
应归燎一顿,不可思议道:“一个人?!”
江泽城补充道:“没错,甚至是一口气净化的。”
应归燎震惊了。推算一下时间,从烛游家具城案件第一次事发再到忘川剧场的地震,中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而已。
听江泽城的描述,裂缝底下的怪物应该大多都是处在实体化阶段的。
强制净化怪物所需要的灵力堪称海量。寻常捉灵师处理一个都需谨慎,合力净化也是常态。
而钟离……竟然能独自一人,一下净化上千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