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我一直窝在房间里。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我的住处了,时间过得浑浑噩噩,时常忘记吃喝和睡觉,幸好地下室里存有大量的药剂,够我应付好一阵子。只是靠喝葡萄糖吊瓶里的溶剂维生,不知道我是不是史上第一个。
而这,恐怕也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安静的日子,期间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大概在别人看来,我已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但我的大脑,却连一秒都不曾平静过。
我在自己的脑海中摆出千万个棋局,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推演过。偶尔,我也会回想起在西湖岸边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老板的过去。
那样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满足,我回望那个天真的自己,实在是打心底里羡慕。
羡慕得甚至让我痛恨——那个傻乎乎的自己过着的每一个今天,都是我所爱的人不曾拥有的明天。
最终,我拽紧了手中的钥匙,还是决定迈出那一步。
在通往地下皇陵核心区的路上,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这片区域人迹罕至,所以有人在路中央站着,就显得十分扎眼,明显不可能是无关的路人甲。
更何况,那里一共有三个人。
我最先看到的是小玲珑,她穿着黑色连衣裙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看似在和什么人争论着什么。因为她的遮挡,我没法看清她对面的是谁,只瞄到那人笔挺的轮廓和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风衣滚边,他的姿态天然中带着一股从容,在这种场合似乎余裕十足。
另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人稍微靠后的地方,她最先看见了在对面街口朝他们靠近的我,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于是那三人同时停了下来,小玲珑回过头看见我,啧了一声转过身来。
就那么一个动作,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风衣中的衬衫还是熟悉的粉红色,小花稍微侧了侧身,随意将手插进口袋中,笑着对我说:“哟,好久不见。”
我站定看着他们,小玲珑只是顿了一顿,就笔直地朝我走来。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宽的距离,很快就分成了二对二的阵营。
“穿帮了。”小玲珑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马上领会到她的意思,瞒不下去了,今天小花是来逼问事情的内幕的。
“知道多少?”我问道。
“看过病历。住院的时候,花少跟着秀秀,去我的房间拿换洗的衣服,就……”小玲珑省略了下半句话,瞥向小花身后的女孩,“他们想见九爷,怎么办?”
“那要视乎你的病历写得有多天书了。”我有点惊讶自己还有心思开得起玩笑,不由得笑着摇摇头,对小花和秀秀招了招手。他们的样子与几年前有了很大变化,已经是成人的模样,但这幅容貌反而是我更熟悉的。
小花没有动,秀秀退后一步拉着小花,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小花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可她的表情还是没有缓和下来,“他是谁?看着好可怕。”
我收回手,不禁摸了把脸上的胡茬。现在的我看起来有那么糟糕吗?虽然现在是老了点,至少也曾经是她想嫁的对象?而且我在穿越后和年幼的她也曾见过一面,看来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吓着你们了。几年不见,你俩成了帅哥美女,倒是我成了怪叔叔。”
“你没怎么变过,我还记得你的样子。”小花嘴边的笑意没有退去,眼光却异常锐利,“那时我还没有想到,你也是参与整个骗局的一员。不……”
他沉吟了半晌,才一字一顿地接道:“你本身就是最大的骗局。”
“棋差一着啊。”我吁了一口气,看来他已经猜到不少了。可惜九爷的消息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如今的他,八成把整个组织都当成了敌人,“从小到大你都很聪明,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唯独有一点比较遗憾,我忘了教你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你就不该帮我。”
“不,能够尽可能让你远离阴谋的漩涡,这比什么都有意义。”
“但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小花叹气,“你能想象我此刻的心情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多少年前,在塔里木盆地的篝火边,我也曾经对闷油瓶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立场却反了过来。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像闷油瓶那样,告诉小花我理解他的感受,不过为了他好,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明白我是站在他那一边就好?
不到一秒我就放弃了这种想法,这是不可能忽悠到小花的,也不是我的行事方针。
越是在这种时候,我就越发感受到了,我和闷油瓶确实完全是两种人。
我迈开步子朝小花走去。秀秀见状,紧张地拽紧了小花的衣袖,我没有理会,一直走到了小花跟前,站定对他道:“你背后的这条路,就是通向地下皇陵核心区的道路,你想知道的真相就在里面。”
小花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会那么轻易就说了出来。连带小玲珑也抽了一口凉气,对我喊了一声。
我对身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插手,继续对小花道:“我不希望你在对事情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东闯西撞,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如果你真的想去,直接告诉我,或者小玲珑,我们会带你走安全的通道,不至于让你挂在莫名其妙的地底无人收尸。但是,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讲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秀秀,秀秀瞪了我一眼,挪了几步到小花背后不肯看我。我收回目光,正视小花的眼睛,缓缓说:“你背后这条路,通往真正的黑暗世界。一旦踏入,你就不能回头了。想想你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你能否接受为了接触这些秘密而付出的代价。等你想清楚再决定,我随时等你。”
说完这些,我迈开步子,往小花身后走去。小花愣了愣,很快转身跟上我,但走了没几步就慢了下来。
“别去……”秀秀拖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回头扫了一眼,只见秀秀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玲珑靠近他们,小花无奈地对她说着些什么。就那么几秒钟,他们已经和我拉开了距离,很快就成了小小的人影。
也算意料之中的结果吧。我脚下不停,独自走向了空无一人的鬼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