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招了招手,让我坐到对面。我只觉得步子如铅般沉重,脑海中充塞着无数记忆的片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位置上的。
“还能这样和你正常地谈话,真好。”
爷爷的语气很淡定,我坐正身子,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是眼睛一直发酸,怎么使劲都还是模糊一片。
“他们……想把你怎么样?”
爷爷笑着摇了摇头,将一个茶杯放到我面前,又拿起了茶壶,“大限将至。享受了这么多年额外的寿命,也该到还债的时候了。”
“不对,我明明记得不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难道我要说,在我的记忆中,他是死于明年开春,所以现在还命不该绝吗?
何况距离那时候,也没剩多少日子了。
爷爷又笑了,拉起一边衣袖,露出大半截手臂。只见上面遍布着暗红成片的斑点,有一些较大的已经转黑糜烂,简直触目惊心。
“两天前出现的,尸化已经迫在眉睫,我没多少时间了。”他解释道,“还好老七带来了好消息,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从刚才开始的猜测被证实了,我的心顿时一沉,猛地站了起来,“他,他们果然是要用你试药?!”
“是我提出来的。”爷爷平静地说。
“开什么玩笑?你只是生了病,会好起来的!”我拼命地抓紧他的手腕,“现在就去医院!谁敢拦着,我宰了他!我——”
“小邪……”爷爷按住我的手,长叹了一口气,“不要自欺欺人。”
他这么一说,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只想怎么能救他,但又好像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就像无疾而终的白日梦,没有一个有完整结尾。
爷爷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等我平静了一点,才又握着我的手重新坐下。
“小邪,有些话如果我现在不说,恐怕是没有机会再说了,所以我想今天全部说完。”
我深呼吸了几次,总算定下心来,深吸口气说:“好。”
爷爷按着我的手背,笑道:“一直以来,我想要的都不是‘不死’。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少有善终的,三爷、老六,还有我的二公。”
我不禁“啊”了一声。二公,那个我从未见过的长辈,吴家的第一个不死者,他的惨死仿佛一个诅咒,烙印在我的整个家族中,从他到爷爷、到三叔,再到我,一次又一次想摆脱痛苦与不幸,却都无法幸免。
我握紧了爷爷的手,他的手干瘪枯槁,但又温暖有力。就是这双手陪伴了我的童年,直到现在都在支撑着我。难道我真的就这么无能,什么也没法回报他吗?
爷爷缓缓说道:“二公养育我一辈子,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局。因为我的懦弱和犹豫,错过了帮助他的机会,让他心怀遗憾地走。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小邪,你知道吗,我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
“我在那时,是被大佛爷和小九救下来的。他们走的道路不同,但都是为了保护别人。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我想,我必须担下这个担子,所以才会有帮会,让幸存的人能互相扶持。但是我们希求的,并不是长生不死,而是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的、心满意足地过完一生。
“所以已经够了,我很高兴有这么平静的死法,而不是在恐惧中等人来斩首。我不怕死,只是怕我的死去,会给你们造成损害,所以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
我摇头,“可是还有黑金疗法啊,就像我一样,只要控制好剂量……”
“不是的。黑金疗法对你有用,是因为你还年轻。”爷爷轻轻笑了,“实际上,在你接受了黑金疗法起了效果以后,知学曾经想把这个方法复制到其他人身上,但是连动物实验都没成功。一万只兔子,尽管实施了黑金疗法能活更长的时间,但是最后还是会尸化,而且老兔子比小的尸化得更快。”
我瞪大了眼睛,感到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了……”
“这也是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说完这句话,爷爷站起身来,“另外还有个人,有话给你。”
我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爷爷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带着我走进里屋。
这里的布置我再熟悉不过,在杭州,我家的老宅也算是十分气派的,这里养育了我父辈三兄弟,我的童年时光也在这里度过。可是在爷爷离世前几年,他逐渐将家业分到我爸和二叔三叔的手上,我们搬出大宅,这屋子就只余下了他和奶奶两个人。
我的奶奶晚年过得非常潇洒,与我爷爷比毫不逊色。偶然回家一趟,很难同时见到他们两个人。当时我还小,完全没想过这其中的玄机,现在想来,也许这样的安排根本就是爷爷有意为之。他深知自己的结局,提前做好了各种安排。唯独是我奶奶,聪敏通透如她,最后到底知道多少呢?莫非爷爷要带我见奶奶,与她摊牌?
我感到十分紧张,但一路进到最里面的房间,却是空无一人。爷爷在靠墙的椅子坐下,指了指柜子上一台很大的卡带式录音机,“你听。”
我有点疑惑地靠过去。这台录音机是我爸工作的第一年买来送给他的,在那个年代算是十分奢侈的东西。爷爷很喜爱听评书和唱戏,所以将这个大家伙放在自己的寝室,用了很多年依然好使,后来爷爷去世后,还一直留在老宅里。
透过透明的卡盒盖,我看到里面有一盒录音带,但已经放到了尽头。于是我按下了倒带键,重新播放出来。
开头是磁带的兹兹响声,过了一会,我听到了些人声,虽然噪音不小,但人语声听起来还算清晰。
“所以,你又要出发了?”这个声音是属于爷爷的。
“是的。”这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得到的东西很重要,但还不够。我必须去取另一个族长信物。”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这个语气,那是闷油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