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得到,在雪线之上永不融化的冰雪里,居然会藏着这么惊人的秘密。我顾不上冻手,也上去刮石头表面的冰花。随着我们的擦拭,岩画的面积不断扩大,1米、2米、3米……两端一直延伸到冰墙里,必须贴在冰上用火把照明才能勉强看清。
画中是一支马队。如果作画的人不太夸张的话,这支队伍的规模相当庞大,可称得上是浩浩荡荡。虽然笔法粗犷原始,但概括性也很强,能看出马匹身上都驮着重物,也有长角的牦牛混在其中。人们则穿着差不多的长袍,有男有女,大部分拿着武器,也有一些拄着拐杖,都面向同一个方向。
闷油瓶看了一会岩画,对我做了个在原地等的手势,就朝远处去了,我知道他是要找路,便拿出笔记本,打算临些岩画当资料。边画边顺着马队的行进路线走,我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条昂首吐信的大蛇,光昂起的头就有一人多高,游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蛇的头部刻画得非常夸张,张嘴露着獠牙,若不是没有爪,就跟龙差不多了。
想起张起灵的大蛇,我心里一惊。莫非这是张家的马队?那画中记载的八成就是他们从尼泊尔迁往中原的过程了。可为什么要特地在冰缝里留下岩画?旅行纪念?还是为了指示什么?
我一抬头,看到闷油瓶在远处朝我招手,过去背起行李便问他:“我们是不是要走地道?所以才折过来?”
闷油瓶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地面。我明白他的意思,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跟了上去。我猜得不错,怪不得他要带那么多汽油,我还以为是为了取暖,现在看来恐怕是用来照明的。
从这里到尼泊尔至少有几十公里,因为环境严苛,从陆上越境反而不难,张家人犯不着费劲修地道,它一定是天然形成的通道。当然,也一定有人改造过。据我所知,在尼泊尔和西藏的交界处,曾有一个名为洛域的古老王国,与西藏的联系十分密切,代代的国王都会迎娶西藏的贵族女子为后。也许他们才是地道最早的使用者。
于是这就能解释岩画的用意了。张家人也怕迷路,他们要为后人留下路标,所以画中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指示。
我们在冰缝中走了百来米,就钻进了一条斜插入山体的缝隙中。这条缝非常狭窄,倾斜向下,坡度将近30度,上下都是凸凹不平的岩石。我们不得不趴在地上爬行,把包裹用绳子串在身后拖着,既要防止滑下去,又要防止撞到头,非常辛苦。好在我俩身材都不是太神勇,要是胖子来了,肯定得堵在半道上喂山神。
不过我下去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一爬就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这地缝一开始还能让人坐起来,后来越来越窄,连翻个身的空间都不够,累了只能趴着睡,饿了渴了也只能趴着吃东西,充分享受了一把乌龟的生活。
刚开始我还心里发虚,唯恐突然发生一场地震,把我们夹成肉饼,就抽空跟闷油瓶讲话解闷,后来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机械的动作,一把把抓着石头朝前钻,仿佛会直接钻进地狱里去。
当然,在这样的处境下,人对时间的感觉是失常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砌在水泥墙里的壁虎,怎么爬也找不到出口。我甚至想起以前倒斗的时候,从古墓的砖墙里挖出过一只被压了上千年的尸虫,不仅活蹦乱跳还剧毒无比,被我一砖头砸成了肉泥。说实话我可真不想去设身处地考虑它的心情。
“你确定前面有路?”我问,“万一走错了还得原路爬上去。”
闷油瓶趴在地上听了一阵,隔了一会说了两个字,“快了。”
我抹了把脸,也学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可除了共振的嗡嗡声外什么也没听到。不过他倒是没骗我,大概只过了几分钟,眼前的岩石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骤然宽阔的喇叭口。
我欢呼了一声,几下从地缝里爬出去,狠狠伸了个懒腰,再看看手表上的时间,才发现我们在地缝里其实也只爬了三天零6小时。减掉一大半的休息时间,算来顶多只爬了十来公里,也就是说,垂直下降距离不过六、七公里,我们仍然在冈仁波齐的下方。
因为远离地面,一路下来温度升了不少,内衣被一层细汗黏在身上,颇不舒服,我们都把外衣脱了,重新整理装备背上,丢掉了一些用不上的东西。
火把的照明范围太小,我拧亮手电照了照前方,根本看不到边,“好大的洞,它真能通到尼泊尔?”
闷油瓶点点头,我走了几步,发现脚底居然有些发软,低头一看全是细小的碎石,随后就注意到了一种非常低沉而遥远的隆隆声。
“糟糕,这里有暗河,别从这走。”
地面铺满了粗沙子,说明这里丰水期肯定是河道。地下暗河的水流瞬息万变,走在这随时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卷走,上帝都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去。
闷油瓶没理我,我没法子,只好跟上他,可那声音怎么听都是水流声,提着心走了几分钟,果然就看到了粼粼的波光。
我“啧”了声走到水边,顿时就明白他摇头的原因了。横在面前的确实不是河,用手电往远方照去,只见烟波浩渺,一道道水浪拍在沙滩上哗哗作响,根本就看不到岸。这个年代的战术手电还是白炽灯技术,但是照出三十米开外并不成问题,这水面的宽度,都算得上是一条江了。
闷油瓶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调转方向沿着沙滩继续前进。我跟着他,忽然就看到水边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些半掩在沙里的木船,水里还有许多碗口粗的木桩,显然曾是个不小的码头。
看来这条路比我们想象中繁忙得多,张家人经常由此出入,什么“迁徙”是我想当然了。
闷油瓶在码头前站定,道:“我们从这走。”
我有点诧异,“你的意思是过江?”
他没有回答,我在原地转了几圈,尝试着把木船扒出来,但是很快就放弃了。这些船腐朽得太厉害,有些还有烧过的痕迹,一抓就是一把木头渣。
“不行吧,这些船都不能用了,难道我们游过去?”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我叹了口气,回头去找闷油瓶。他正定定地望着沙滩尽头的岩壁,在灯光的照射下,赫然竟现出了几排参差的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