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光掠过。
那是窗外的阳光与树影楼影交错形成的节奏,伴随列车的行进,化成一块块从我身上飞速逃走的光斑。
我当然无心欣赏,只觉得脑髓都快麻木了。深冬的空气吸入气管中,透着一种凌冽的冷。我就这样僵直地坐在并不舒服的床铺上,任由列车将我送往远方。
“尘埃落定”,这个词最初不知道究竟是用来形容什么的,但我此刻的心境,恰恰能用这个词来描述。所有纷繁复杂的过往终究是让时间这把火旺盛的燃料,在一切绚烂的火光消散后,剩下的不过是暗淡而冰冷的尘埃。
然后它们从空中落下,使得人心蒙尘,灵魂老去,对痛苦和悲伤的承受力也与日俱增。
有人称之为麻木,但我更愿意叫它“脱敏”,如果一个人太过敏感,那是注定无法在我的故事中存活下去的。
至于那些故事本身,似乎并不值得多说,虽然堪称曲折离奇,可除了眼前这个用于记录的本子,竟没有太多东西剩下来。
不过我也不能太随心所欲,眼下最需要的,还是对近来发生的事情做一次完整的梳理和总结。
自从尼泊尔雪山上的那次变故后,我开始逼迫自己去适应这副时睡时醒的躯体。过于漫长的休眠间隔养成了我记录的习惯,让我能在每次醒来后以最少时间迅速把握状况,投入工作。
幸好,这个习惯协助我顺利地度过了一个个冬夏。若不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变化太大,我在更早前就应该提笔的。
但尽管如此,我仍能感受到我的精力大不如前。如今的状况,已经无法判断黑金古刀还能帮我支持多久了,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我的身体就会彻底报废。
所以我更需要抓紧时间。
现在,我坐在行进的列车上,写下了这一段话,从头开始记叙一切,而接下来,就是计划实行的时刻。身体不时传来隐痛,但是这种程度还可以忍受——不,确切地说,比起失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
我想保护我身边每一个人,不想令他们受到伤害。但每一次都事与愿违,我的错与我的罪,只是这一点的疼痛根本不足以偿还。
可是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每次我认为我可以放弃了,总有人在泥泞中拉我一把。他们就算不在了,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支持着我,我从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这条路实在是太长太长了……有些人归来,有些人离去。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像这辆疾驰的列车,一路总能遭逢不同的际遇,可只有一点是恒定不变的——它的方向,注定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同伴终会分开,相聚总会分离,剩下的总是我,带着那一份期望上路。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原来我此刻的心境居然和那时一模一样……
我停下笔,想起自己从雪山归还后的第一次醒来。其实从那时起,我的决心就已经奠定了。
多少次,我被亲爱的人所救赎,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
这是纯真年代的结束,也是我与天真无邪的自己,最后的告别。
“瞳孔收缩,有反应了。”
我眯起双眼,转着眼珠避开手电的光线,但避不开四肢传来了一阵阵的酥麻。最后我转过头去,看到舅公和黑眼镜的脸。
黑眼镜打了个响指,“我就说这货管用,你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简直欲仙欲死。”
他的话换来的是舅公嗤之以鼻的回复,“如果他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省心了,大部分的肌肉还是僵直的,不然我叫你来作甚?你倒好,拉了这么个货色来就算交差。”
说这话的时候,舅公还在盯着各种仪器进行读数。我的视角看不到仪器的正面,于是就回过头,朝我的下半身看去,“能给我解释下怎么回事么?”
黑眼镜拍了拍托着我身体不停震荡的奇怪机器,笑道:“舒服吧?这个按摩椅我好不容易才走私进来的,德国精工,一流享受。”
“不怎么好,这东西晃得我快尿失禁了。开关在哪,快点关掉它。”
“应该不会吧?”黑眼镜弯腰看了一会,重新站直身子,“尿管还好好的啊。你忍着点嘛,虽然说这个最高功率力道是猛了一点,但也是为了你好,这样你的身体复健会更快。身体需要一把椅子,灵魂需要一个姿态。”
“如果你说的姿态就是躺在这遛鸟,那叫变态,我想你比我更适合。而且这玩意为什么也在这儿?”我握了握手指,感觉没什么力道,于是改用下巴向搁在我腰间的小桌上的黑金古刀点了点,“我在想我是不是进了敬事房,就差胯下这一刀了?”
黑眼镜笑得很大声,“医生,我觉得他已经好了,你看他都能说笑话来逗我们。”
“好不好由我来判断,你觉得这个对话速度算正常吗?继续说,不要停。”
“这不公平,我的工钱只是按摩费,不包含说相声啊。”
“算了,我来。”舅公冷哼一声,接着我听到啪啪几下按按钮的声响,过了一会按摩椅的频率就明显下降了。
我的眼皮再次被撑开,手电的光直接射到瞳孔里,让我难受得想要落泪。舅公一边照一边问我,“你先回答我,一百减七是多少?”
“回答这个有什么意义?”
“意义由我来判断。我再问一次,一百减七是多少?”
“九十三吧。”
“再减七呢?”
“八十六。”
“太慢了,你还需要更多的复健。”
“我觉得我反应并不慢。”
“那是因为你对时间失去了感觉,这道题你用了二十六秒来回答。”
“不可能,顶多就是两秒……”我恍然又回味了一遍,接着马上意识到我最需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对了,今年是几几年?”
听了我的问题,他们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