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生活中,似曾相识并不是一种罕见的感觉,一般来说只是短暂的记忆混乱,错把刚刚遇到的事物当成了过去的回忆,也就是俗话说的“神经搭错线”。类似的情况我以前也遇到过好几次了,但事后想起来都比较模糊,也没有好像自己反复经历过许多次般的诡异感觉。
但现在那感觉却是如此清晰,我闭目冥想,甚至连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触感都那么鲜明,点横竖撇捺,一个个不同的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更加焦躁。
小花和黑眼镜完全没注意我的异样,仍然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直到他们推了我一把,我才猛地发现他们都停下来了,正盯着我看。
“想什么呢?你对它怎么看的?”小花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满。
“什么怎么看?”一抬头,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到了档案室门口。我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不免有些茫然。
“我是说手印,我们那时的分析想得太复杂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小花敲了敲门板,“那个手印是有人将鬼手搬到屋子里,因为他不想被抬进去,所以死命抠住门板留下的爪痕。嗯,我归纳了一下,刚才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黑眼镜说的,黑眼镜打了个响指表示赞同,小花点点头继续道:“那家伙的求生欲望很强,可惜别人虽然掰不开他的手,却能把他的手指切断,最终他还是被关进了铁笼子。唉,这是个盲点啊……说不定那些旧档案会堆在底下,根本就是为了把他埋起来。谁想得到他的手那么怪,要是我事先知道他有双能拐弯的面条手,就不会想岔了。你说,把他搬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要把个怪物藏在这?”
黑眼镜站在小花身后,对着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开口。我有些疑惑,但慢慢回过神来了:那鬼手如果是尸化的不死者,那他的生前就是人类。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是朝夕之间就变成这样的。带他来的人既没有杀他,也没有养他,这个鬼地方也没有实验研究的条件,很明显他就是被人遗弃在这里的,连同那些尘封的档案一起——恐怕那些人也根本想不到他会活到今天吧。
这确实没法对小花解释,他不知道什么是不死者,也不明白我们和他的差别,不管我说什么,都可能成为他日后追查的契机。
“唉,你又走神了——”小花果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顿了顿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说不上来。”我缓缓地摇摇头,隔了一会又指了指黑眼镜,道,“你先上去吧,有些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小花皱皱眉,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抱起档案往楼上走去。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那张封条,四下看了看道:“封条呢?放哪了?”
“那小子早贴好了。”黑眼镜侧头望着我,“你没事吧?才醒来有点后遗症?”
原来如此,还真是走神得太厉害了,都没注意小花出去过。我苦笑了下摆摆手,“那鬼手你打算怎么办?笼子呢?”
“鬼手我要带回去,笼子倒是没什么用,还在楼梯间里。”黑眼镜嘿嘿一笑道,“尸化后的样本很少见,特别是这么长年份的,有很大的研究价值。医生那边一直在高价收购。以后有新的也告诉我,给你提成。”
听到他像讨论商品一样讨论尸体,我有些哭笑不得,“都被你搞成碎尸了他还要啊?”
“那当然。这可是搞科研,碎的有碎的用法。”黑眼镜停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再说了,谁告诉你那是尸体的?粽子的死和肉的死是两码事。”
我心里一震,陡然涌起几分寒意。
因为陨玉的作用,虽然肉体损伤超过了修复极限,已经很难再表现出正常生物的特征,但那些肉块本身仍然保有活性——他的话从理论上理解不难,可从感情上还是叫人难以接受。按照这个理论,所谓的“粽子”根本就不存在,不死者在尸化的瞬间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或大或小的“活尸”。
这么说真得要感谢他,当时雪山上的条件那么恶劣,他居然还把我完整地带了回去。
“好啦,那小子也走远了,你想和我谈什么?”黑眼镜回答完全部的问题,反过来问起了我。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看看我能力的边界。”
我回想着封条上的字迹。那必须是瘦金体吗?诚然换一个字体,我不见得会发现它是我自己写的。2004年的我,是因为察觉到封条字体的异样才折返的,所以它是链条上比较关键的一环。但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此衔接得上,比如那只铁笼,穿越前的我只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才看上几眼,之后完全忘光了。这是一条断头的链条,如果我改变了这件事会如何?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感觉发生的事情似曾相识。”我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按照命运的剧本走。所以我想尝试改变一些事情。等下我会在笼子上做点文章。”
“嗯?你是说你觉得自己像在做梦?”黑眼镜显然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不过不妨碍他的兴致,“笼子可以做什么文章?要是想把笼子塞回下层的话就趁早吧,封条上的胶水还没干呢。”
“恰恰相反。我要把笼子拿走,越远越好。”我淡淡地说道,“等下麻烦你帮我把它拖出去。我一个人办不到。”
黑眼镜看了我一眼,咧嘴笑道:“行啊,我最爱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了。”
我装出没听出他在损我的样子,和他一起把笼子抬出了小礼堂。小花在门外奇怪地瞪着我们,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今天的表现,他对我的想法已经没啥兴趣了。
出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手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这样做,算是和那尸化的人留下的手印一样,只是一种无谓的挣扎吗?
或许全都只是我的臆想而已。但我不相信事情一成不变,这算是我做下的一个印记,提醒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如果命运强到可以扭曲逻辑,让笼子又回到被封条密封的密室里,或者我的这个举动让时空瞬间崩溃,那我只能认命。但只要不是这样,我会做越来越多这样的记号,直到翻盘的时刻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