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嘘许久,舅公又指了指黑板上的公式,介绍道:“这就是后来算出的模型,只要有状态数据,就能推算出任何人的尸化时间。可惜我却一直没能找出逆转尸化的办法,实在是愧对于他。”
那么解九现在看起来这么年轻,恐怕也是玉俑的作用吧,就像“鲁殇王”那样“返老还童”了。想起在鲁王宫里看到的皮,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又问:“可是你不是说陨玉是尸化的原因吗,怎么做成了玉俑又反而能阻止尸化呢?”
舅公苦笑起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着,他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一只玻璃样本盒递给我,“在这次实验中,我们确实发现了能避免尸化的物质。中医说,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能和陨玉相生相克的物品,必然也存在于陨星之中。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样本盒的格子里装着各色矿物,有墨绿的玉石,泛着乌光的陨铁,以及酷似狗头金的金属块。
“当时,张启山捉住的那个印度特务供认,印度政府正在搜寻康巴落山谷中的金属球,后来我们也设法收集到了一些。经过研究分析,我们发现这些物质同样来自外太空,我们统称为‘陨物质’。”
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那些金属球都是陨石。实际上陨石也算是个半冷不热的收藏了,国际上的价格也越炒越高,不过我相信印度政府会牵扯在里面,肯定不是为了几块石头而已。
“这些都来自同一颗陨石吗?”
舅公点点头,“是的,可惜我们还没收集全。根据线报,现场应该还有青铜和黑金,不过这两样我们都没有取得样品。号称天陨的器物倒是收集过一些,但分析的结果都只是普通的青铜。”
我心中一跳。
那两样东西我可是都见过了。
“你们找的是其中哪种?”
“全部。”舅公道,“无机陨石虽然非常多,但从康巴落山谷中收集到的陨物质,大部分都是特殊的有机物。其中最为危险的是陨玉,因为它是‘活’的。而你手中的陨铁和陨金,从表面上看像金属,在电子显微镜下,也能看到独特的有机结构。”
“是吗……那些……大概和陨玉也是同一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因为这太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不过由此我倒是想通了另一件事。那时在张家楼里,张诗思说廓尔喀军刀是天铁制成的,所以不会触发对金属敏感的机关,原来是这个原因。
舅公继续道,“玉俑可以让人不尸化,关键在于它是‘金缕玉衣’,就是说穿玉俑的丝线必须是陨金。很奇怪,它能让尸化反应安定下来,虽然有点副作用……后来我们才发现,其实陨铁的作用更强,它甚至能让尸化活动暂停。”
我沉思起来,“我懂了,铁水封妖的原理也是这个,那不是普通的铁……可是你说的副作用是什么?”
舅公苦笑了下,“这两种物质都能让不死者陷入假死。而且怎么说呢,玉俑的尸化反应虽然变得安定,但并不是就停止了,所以我们到现在都不敢解封他。”
我靠,这不就跟速冻水饺一样吗?虽然外形不变了,但是保质期还是会过。怪不得我们以前遇到的好多粽子,都是一解开玉俑就起尸,这根本不是保存尸体的方法,而是在制造人体炸弹!
“这么说,玉俑的作用和铁棺又有什么区别,这根本是……”
说到这里我噎了一下,因为我没说出来的话实在太伤人了,舅公一定不爱听。实际上解九等于是被玉俑这具“铁棺”封住的“妖”,虽然和闷油瓶一样突破了100%的极限,但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舅公抬手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走到解九身边,又说:“至少我们知道张起灵并不需要靠假死来避免尸化。所以我想,可能另两种我们没收集到的物质才是关键。也许等我们把这些陨物质都研究透彻了,就能够找到避免尸化的方法。”
“等等,我想起来了。”一个几乎都要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如闪电般照亮了我的思绪,“董灿!他找的就是一种黑色的石头,那恐怕就是你说的黑金。张家也在找黑金!”
舅公的反应却比我想象中的要淡定许多,他只是微微颔首,又道:“我的话差不多了。以下是对你的忠告。”
见他这样严肃,我也急忙收束心神,点了点头。
“我想狗五和你说过,你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因为你体内陨玉的初始渗透值很高——从我们接收了你那一刻开始,就发现你体内的陨玉异常活跃,所以不得不用陨铁制成的针封住你的穴位,才勉强控制了进一步的恶化。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延迟,你现在就像一块从高山上往下滚的巨石,哪怕一时能阻止了陨玉的活动,意识复苏后尸化速率很快又会回到初始水平。”
原来是这件事。我深吸口气道:“我知道我不能去太久。您放心,我就是求一个结果而已。”
其实我当时就非常明白服下尸蟞丸会有什么后果了,但为了这个代价能获得的回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到我的回报,只要能赶在付出代价之前就满足了。
“另外,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平和的心态。不死者的精神状况对尸化的影响很大,因此你要分外注意,不要被内心的负面情感吞噬,更不要以为自己已经不死,就肆意妄为。尽管陨玉能弥补身体的缺陷,但这种补偿绝不是无代价的,它只会让你的身体被侵蚀得更严重。”
我再次点头,表示自己每个字都听进去了。舅公望着我,一只手覆在解九的身上,沉声道:“我说这些,是不希望看着你人模人样地出去,结果变成一个妖怪回来。那时候,解九一意孤行地去了,留下我完成他未竟的使命。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接受他的想法,但他为了他的朋友一生意气从未改迁。还有这么多年来为帮会存活而牺牲掉的人,在崇山峻岭中为抢夺陨物质与各国间谍搏杀离世的人……我带你来看他,就是希望你明白,你今天能活过来,背后是许多人努力的成果。你的性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在你奋不顾身地冲出去的时候,请多想想他们。你可以尽情地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许对你来说是豪怀壮志,但却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也覆在舅公的手上。我端详了解九爷好一会儿,到底他能不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呢?如果听得到,他又会怎么想?
“谢谢你。”
思来想去,我最后也只能用如此简单的话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舅公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今天也许说得太严厉了。”
“应该的。”我说。
舅公苦笑着摆手,站起身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跟我出去,我带你在中心地带再走一圈,好记下路线。”
我随他出了房间,继续往皇陵的内部深入。路上,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还有一件小事。是关于张起灵的。”
我脚下一停,差点撞在他身上。
“那是解九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终于快要见成果了。你看看,就算张起灵不在,我们老九门靠着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无所作为的。这样也总算是不负他的大恩了吧。真希望能告诉他,救下我一条命,可不是亏本买卖。’”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只觉得浑身一麻,一种强烈的感情从心里涌起,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见舅公也沉默着,我定了定神,接着问:“然后呢?”
“我说,这种话我才不带,你自己找他说去。”
我会心一笑道:“要是我这次能找到他,一定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咱们从他身上找不尸化的办法。等九爷醒来,就能亲自告诉他了。”
舅公背对着我没有出声,走了好几步才点点头,我暗自笑了下,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他侧头看向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根本看不清表情。
“我要入会。”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大步朝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