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了暂停键,倒回重放重新听了几遍。原来那时张起灵的家族是这么理解终极的……以他们的知识结构,也算是到极限了。
钱老在此补充了相关佐证,说明当时他们对虫的尊崇。有趣的是,他们将蛇归为最高等级的蛊虫,这和中国古代蛇虫不分是一样的。其中甚至有一些怪异的品种,比如“羽蛇”就比普通蛇要尊贵许多——这里的“羽蛇”可能是指一种有毛的蛇。据我所知,埃及文明和玛雅文明也很崇拜这种蛇,这又一次体现了文化的同源性——而大蛇也比小蛇更受优待。根据记载,最大的蛇都是住在河川湖泊里,不仅不会被围捕,还会得到专门的供养。
我突然想起在圣湖显影里看到的那条大蛇。该不会它就是幻象中的那个张起灵豢养的吧?那条蛇在加德满都住的湖没有了,跟着他一路到藏南,后来又去了哪里呢……是还在玛旁雍错?还是说青铜遗迹里我见到的那些蛇,都和它有关系,是它的蛇子蛇孙?
一阵恶寒从我背脊蔓延而上,勾起我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和那些蛇的孽缘不浅,没少被它们整,也没少捕杀过它们,这种互相狩猎的状态几乎成了常态。就算现在知道了蛇是张家的看门宠物,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当法海就当法海吧,啊法海你不懂爱……
对面的大叔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望着我,我才反应过来,便用力咳了几声,把刚才不小心哼出来的旋律停掉,摆出一副练英语听力的虔诚表情,继续听后面的内容。
“转折点在盒子出现之后。其后的记录变得十分晦涩难解,而族人对盒子的态度也十分矛盾,似乎围绕着这个盒子爆发了巨大的纷争。苏美尔文明在这期间几近湮灭,但盒子神奇的力量帮助他们从劫难中复苏过来。然后这个家族离开两河流域,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这是他们家族的头等大事,也是最早的族令。他们一路往东前进,从两河到印度河,从印度河再到雅鲁藏布江,寻找着文明延续的可能性。在进入中原前,他们在西藏与印度的交界处停留了很长时间,并建立了遴选族长的基本制度。孩子们被集中起来统一教育严格培训,还要经历一系列身体资质与头脑智慧的测试,其中最优秀的才有资格成为候选的净童,并通过向圣湖祭祀获得天启的仪式,从中确定正式的继任人。根据远古流传下来的传统,继任者都会接种一种由血竭、蛇毒、尸蟞混合制成的特殊疫苗,这会使他们更长寿,同时脱离七情六欲,以更沉着冷静的态度管理族中事务。
“整个过程的时间跨度非常大,直到他们再次动身出发,已是千年以后。此后一部分的族人滞留下来,另一群人继续翻山越岭,到达人类学上称之为‘藏彝走廊’的,从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
“当时中原大地上周王室才刚刚兴起,周人自称是夏的继承者,将东夷、九黎等部族视为隐患而横加驱逐。这些部族往西南而逃难而去,与当时正在北上的苏美尔家族相遇,经过融合与繁衍,他们的后代最终分别演化成彝族、羌族、藏族等不同民族,形成一条不同族群混杂的民族廊道。也得亏靠此,藏族和彝族生活的文化封闭区中,保留了许多苏美尔家族文化遗产的原始痕迹,这才让破译工作有了开展的基础。
“但是总的来说,苏美尔家族的大部队并没有停留,他们最后的演变是融入了汉族,成为其中一支极其庞大的大户门阀。这么说来似乎有点可笑,毕竟苏美尔文明怎么听都像是外来文化,最后竟然会演化成中国的本土民族。但中国从来就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唐朝的李白是出生在碎叶城的胡人,唐高祖的生母是鲜卑人……更何况,苏美尔家族进入中原的时间要早得多——要知道,在那个商周时期,连汉的概念都没有,更别说汉族的存在。所以不应该说苏美尔家族介入了汉族,而应该说:苏美尔的后裔和其他人杂烩在一起,后来被人统称为汉族。
“唯一有一点让我介意的是,他们转身成为汉族的事件似乎是事先被设计好的……毕竟他们的迁徙在人类历史上已经是一个超常规的事件,数千年来的隐忍,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在石片记录的一开始就时有提及:那个盒子需要‘滋养’才能存活,而这种‘滋养’必须依靠一种名为陨玉的矿材。可惜,这种矿材在他们的故乡非常稀少,他们必须到玉脉最集中的地方。于是他们终于到达中原核心地带,找到了周穆王,并借助他的力量到达了最终目的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里居然出现这个人的名字。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下去。钱老说道,
“这件事应当是真实的,因为在《列子》里也有相同的记录。《列子》有云,‘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说的就是有一天,周穆王接待了来自于最西方的国家,一个懂得幻化之术的人。这位‘化人’十分了得,《列子》中称他能出入水火、贯穿金石、翻转山川、移动城市,悬空中而不坠,遇实物而不阻,可谓‘千变万化,不可穷极’。
“相对而言,石片上对此的记载则平实得多,只是提及他们的族长在周穆王面前展示了幻术之法,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之后,周穆王对族长大为折服,对他敬若上宾,还让他住自己的寝宫,吃供奉给神的食物。但族长完全不为所动,只是邀请周穆王随他游玩。周穆王跟着他魂游天外,饱览仙境。幻境过后意犹未尽,周穆王继续向贵客请教。‘贵客’便道,梦幻仙境不如眼见为实,何不亲自见识外面的世界?周穆王听后心中大悦,便依照‘贵客’的指引,驾着八匹骏马的马车四处游历,最后他与那位‘贵客’来到了西王母的国度。”
说道这里,录音带里的钱老停顿了一会,然后才重新开口说道,“齐先生,我想你可能不太相信世上真的有西王母国,刚开始我也不是特别确信,因为这是一个现在已经消亡的西域部落,在民族学上是一个空白点,由于缺乏实证证据,有关西王母国的记录是神话还是历史,在学术界一直都是饱受争议的。但我在石片里看到的记录指向十分明确,里面有‘终至苏迷山,会西王母’的表述。另外你给我的那六张纸的拓片我也破解了,那是一段祭天文字,其中最重要的是开头一段,提到‘苏迷氏’与天子及西王母在此殇祀天地,并获赐汉姓姬姓。‘苏迷氏’就是我刚才一直说起的苏美尔家族,而苏迷山显然就是他们心目中想要到达的圣土。”
“说到这里,你已经想到了吗?我听老狗说你对佛教尤其是藏传佛教颇有了解,那么你应该记得,佛经《大藏经》里也有苏迷山,这是关于世界最崇高的宝山的称呼,它的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别称是‘须弥山’。在我国古代的地理典籍《十洲记》《撼龙经》里,须弥山一直被认为就是昆仑山。所以,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地方,并找到拓片出处的刻字壁墙,那么西王母国的存在就能坐实了,这将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发现。我衷心希望你能与苏美尔家族一样,找到那处宝地。”
听到这里,我已经是按捺不住站了起来,没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本来就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西王母国的存在——我终于明白了,张启山当年说要送走盒子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很可能就在蛇沼塔木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