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一个头顶有圆秃的开了口,“话是这么讲,但是现在敌暗我明,出去不是找死吗?”
妈的,他还知道敌暗我明。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出去救我们的闷油瓶,他们倒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前方无路,后有追车,多活这几分钟又有什么用?
我懒得再说话,再次加紧了手上的力道,那港佬急忙挥舞起双手道:“你……别……脚边的……菜箱子里……就是……”
“谢了。”我松开他,一脚踹开了菜箱,果然看到若干支长短不一的枪躺在箱底,居然都是制式武器,不是私制的土铳。火力这么猛却落在一群怂包手里,我心中暗骂,抓起一支56半,拉了保险就抠着车尾的钢筋爬了出去。
这原本是个简易的梯子,焊在一侧车厢门上供人爬到车顶卸货用的,我用小腿把自己固定在上面,尽力躲在另一扇门后找狙击手。
“兄弟,你当心点!”
说话的是那港佬。我嗯了声,没再说话。虽然我很想状态神勇地一发把对方干掉,拿着枪的手却一直有些发抖。这里毕竟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阿里山区,太不适合做这样紧张的交战了。我的心脏跳得太厉害,有一半要归咎为高原反应。
在我往外爬的时候,闷油瓶也已经钻进后车驾驶室抓住了方向盘。那车开得很直,也正在减速。他显然看到了我,用力朝我摆了几下手,示意我回车厢。我见他嘴唇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突然哗啦一声,他旁边残存的玻璃竟彻底碎了。闷油瓶的身子应声一抖,接着就看到他肩头漫出一片血色。
我脑子里轰的一响,热血极速上涌,眩晕感几乎让我从梯子上掉下去。但闷油瓶的车只是左右晃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了。
车厢里传出一声欢呼,我却只感到无比的恐惧。他这次的伤确实不致命,但处境却太危险了,山道狭窄,又不可能弃车,他根本就是个活靶子,身手再好也没用,随时随地会被人打成筛子。
绝不能让对方有补刀的机会!
我端着枪,死死地盯着山脊。四周都是秃山,没有树荫遮蔽,我们又在快速行驶,狙击手不可能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因为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他的射程。生死存亡,就在这几秒之内。
我在心里默数,才到二,一个脑袋便从乱石后探了出来。距离比我想像中还近,我们几乎同时瞄准了对方,扣动扳机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也不知道究竟打中了没有,那人身子一缩就消失了。
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后面的车终于在百米开外停定,闷油瓶从驾驶室跳了出来。我顾不上看他,果然没几秒那个狙击手又冒出头来,他换了个位置,枪口压低瞄准着闷油瓶。我来不及细想,就朝对方打出了三发子弹。
这次终于打中了,那人脑袋一歪枪就脱了手,子弹啪的一声打在了山坡上。我这才终于松了口气,突然感到身下猛然一震,轮胎发出砰然巨响,车身朝一侧疯狂倾侧,我攀住的梯子上端一下子就断了,整个人被重重地拍向了地面,嘴里一甜,血就从鼻子里喷溅而出。
爆胎了!是刚才的流弹?
我本能地想缩起身子,没想到紧接着车子一个甩尾,一股巨大的拉力又将我抛了起来,梯子的焊点喀拉一声崩裂,我失去了和货车间唯一的联系。
这时候我还抓着枪,从高处俯瞰着一切,虽然只有短短几秒,这种上帝般的视野却给我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的平衡完全是颠倒的,耳朵里充斥着尖啸声,听觉的丧失让眼前所有事物变成了默剧,似乎连时间也被拉长了。
我看见了前方的车已经停了,有人正用车厢当掩体和山上的人枪战;看见了山脊间前后冒出几个黑点,向着狙击手的位置冲过来;看见了港佬探出脑袋,惊讶地看我从上空掠过;还看见闷油瓶跑了过来,弓起身子蹬向山壁,打算借助反弹的力量追上我。
如果这是电影的话,那么下一个瞬间,他应当以0.1秒的千钧一发之势抓住我,但我却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眼角的余光扫过,我看到在那狙击手倒下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人,他冒着青烟的枪口正从我移向闷油瓶。
我竭尽所能地抬起枪,对着他拼命地扣动扳机,把剩下的子弹全部打了出去。说实话我在空中根本无法瞄准,大概一发也没能打中吧,但毕竟令他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看我,也令得其他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而我则被枪的后座力猛推了几把,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便径直朝山下跌去。
电光火石的场面从视野中迅速退去,我的视野中只剩下了无边的雪坡。风像刀子一般刮在我的脸上,明明所有东西都在眼前快速移动,我却感觉异常静谧。这应该是绝望造就的错觉,本应让濒死之人感到安慰,却丝毫不能把我从懊悔中拯救出来。
毫无疑问,几秒钟后我就会实打实就拍到地面上,变成山脚下的一滩肉泥。
好不容易回到了过去,要不要死得这么惨,还不如闷油瓶干脆利落?
就在这么想的同时,雪层迅速占领了我的视野。我勉强把头往胸口压,还没调整好姿势,便整个人砸到了地上。
不知道隔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刚开始只是觉得头脑昏沉,一直呆滞了好久才忽然想起之前的事。
这算是堕崖不死原理发挥了作用吗?看来我还是有点主角光环的。
我盯着昏黄的天空,裂开嘴想笑,嘴角一动却吐出一口血,眼前直发黑。我艰难地翻过身,张大嘴呼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扯风箱一样,但氧气怎么都觉得不够。
是不是因为我胸口破了所以喘不上气了?
还没等我抬起手确认一下,我便又晕了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天空已经黑尽了,闪着许多的星星。我攒足劲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衣服上还有湿意,但基本上都干硬了,显然血早就止住。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是不死者,此刻肯定死透了。救我的不是运气,而是陨玉。
不知道闷油瓶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靠那群怂包张家人真的能打赢吗?
想到这我就特别想爬起来,至少回到上面看看情况,但我的腰腿根本用不上力,费尽力气却连身子都翻不过来,挣扎了一会后便不得不放弃了。
伤得这么严重,要休息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吧。
是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在那之前,我会不会尸化成怪物呢?
我不禁想起老邓,想起霍玲,也想起解九和舅公,还有我爷爷,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这种下场,不知道都会是什么反应?
风很大,卷起积雪,在我身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细末。也许不要多久我就会被埋进雪里,然后成为藏地无数传奇中的一个。雪地僵尸,不死冻尸,或者类似的什么鬼东西?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我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踏雪声。循声看过去,竟然有团微弱的火光在摇晃着靠近,不一会,一个黑脸的藏民便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他一看到我,就大叫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然后握着我的手,一边喊叫一边用力拍打我的脸。在他的身后,一头牦牛打着响鼻站定,呼出的水气在火光中经久不散。黑脸藏民从牦牛身上拉下一条毛毯,将我裹起抱到牛背上,然后从腰里掏出了一支牛角号吹响。没多久,身穿各色藏袍的人出现在各个方向,朝着这边聚拢过来。他们围着我用藏语交谈,我一句都听不懂。
大冬天的,又是晚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外面?赶集吗?我茫然地看着他们,直到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红衣喇嘛,他双手拿着一幅唐卡,一边过来一边不住地点头。
我看着他,只觉得困倦无比,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唐卡反面画着麒麟的图案,在麒麟背上,一个熟悉的种子字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