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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静抱着一堆盲盒,问:“爸怎么不留下坐会?”
“我不知道啊?”唐序川随口答道。他装作自然,接过美工刀替方文静拆那堆成小山的快递,几乎全是盲盒,这阵子方文静掉进盲盒坑,家里大大小小摆的到处都是,之前他们的恋爱时期,她分别陷入过手账坑、美妆坑、棉花娃娃坑,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喜欢收集回来,然后干放着,摆好几面墙。
唐序川可不会嫌弃大小姐买买买,他也不敢,反而陪着她玩,除了运动攀岩,三三两两的闺蜜聚酒,女孩子兴趣越多才越好呢,他觉得这样的家还挺温馨的,看上去很有生活气息,他们的婚房装饰被方文静弄成了极繁主义,也不太欢迎外人的到来,因为她爹上次来就不小心给她的青蛙碰掉一个爪,大小姐差点咬人。
“可能他觉得在这不方便吧。”唐序川说。
“不管了,”方文静说,“我朋友新开了一家餐厅,我们明天去吃吧。”
“好啊。”
美好的周末,天气晴朗,草坪开阔,小孩牵着气球到处跑,方文静带着狗玩飞盘,欢欢扑来扑去,一下把看热闹的唐序川压倒,在他们结婚以前,这是最平平无奇的日常。
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唐序川有点想落泪了。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餐厅,男帅女美的配置直接被引入观景最好的情侣席,白色的桌布上摆着烛台,菜品精致可口,还有舒缓的小提琴作背景音乐,怎么看都是浪漫满载的气氛,唐序川心里萦绕的却只有他的羞愧。
方文静长得漂亮,有钱也有本事,一个人可以开起家外贸公司,身边追着她的男人一大把,选择了唐序川其实他自己也会怀疑,别的不说,她是真的能够接纳自己的畸形吗,方文静当时似笑非笑,歪着头还有些不解,问他:“你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都告诉她们了吗?”
唐序川摇摇头,学生时期的恋爱只是拉拉小手,没到上床那步他说那些干什么。
方文静哧哧地笑了起来,换做常人可能会指责他难道这样就不算隐瞒了么,可是唐序川也有他的理由,声音放软了,哀求一般,“我总不能叫别人都知道呀,静静,我只告诉你了……你不和别人说,行吗。”
方文静欣赏着他这张脸,像摸小狗一样挠挠他的下巴,唐序川眼睛一眯,又笑着往前凑了凑。
她拍拍他的头,说放心。
本来也没那种打算,方文静对婚姻的态度没那么严肃,但也没那么散漫,这是她第一次拥有拴住一个人的想法,恐怕这条狗她不养着,要被别人绑到床上干。
唐序川心里庆幸,完全不知道方文静想的什么,还颇为感动,现在再跟方文静单独相处,不知为何失去了这份自然,总觉得她有些神情和方宏宣如出一辙,他看了就想躲。
“打个招呼吧,这是我大学同学,赵青言。”方文静主动介绍道,“这是我老公,唐序川。”
“你好呀。”
“你好。”
餐厅的老板主动来招待,唐序川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本来还以为方文静说的朋友是她的闺蜜一类,没想到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戴眼镜,很文雅的样子,只不过和方文静的熟稔感让人不太舒服。
赵青言打趣:“谁都没想到你这么早结婚,我们这些人还都单着呢,也不给介绍介绍。”
方文静瞟他:“得了吧你,你能看得上谁啊?”
“我眼光还高吗?当年要不是……”他说起过去的事情,不知情的唐序川就完全插不上嘴,他也没有试图加入话题的意思,就是看那男人说到高兴处还拉来一把椅子,手时不时搭在方文静的肩膀上,方文静挂着懒懒的笑。
“哎呀,我打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赵青言起身说,“这顿饭算我请,同学这么久不见,以后常来光顾啊。”
临走前,他特意朝唐序川挥手,唐序川的笑容稍微牵强。
他不知如何来说,算是好还是不好,他自己的心啊,大部分时候被对方宏宣的怨怼占据,剩余的部分,还会因为方文静的言行举止而牵动,但到底还是算了,就算赵青言对方文静有那种苗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稀里糊涂地过去,他灌下一杯苦涩的红酒。
月末公司事多,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航班起飞降落,唐序川站在飞行区的空地,望着辽远无边的天空,是那样蔚蓝,和煦的阳光和暖风都如此舒服,他默默地出神,看着飞机的尾迹扩开一层白云,地面的庞然大物缓缓变成天上的小三角形。
只可惜飞在天上的,有的是飞机,有的是风筝。
和一干人等检查完地保部的工作,唐序川就到会议室和几个领导碰头开小会,研究的还是外包公司的事,这是个吃香的活儿,谁都想伸一只手,他满屋子瞧了瞧,基本上爬到这个层面的人都是花了筹码的,没人指望着靠工资挣回来,都等着搞项目,要上面的拨付资金。
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意见从来不统一,最后他们的一把手还特意问了问唐序川,“你怎么看呢,序川。”
“刘总,我没什么意见,就是这个招标企业的范围,我建议再扩大一下,降一降门槛,引入竞争,这样也好降低采购成本。”
“有道理,小王,记下来了吗。”刘总随口朝角落的小职员吩咐。
褚严闻言和唐序川使了个眼色,唐序川也挑眉一下,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知道褚严朋友的公司资质不够,故意给他开个口子,但他可绝对不是为了帮褚严。
所谓朋友,吃两顿饭就认识了,昨天唐序川和那家企业的老板刚打完高尔夫,对方还约他下次露营,他也答应了,拎起一块肥肉再放下,一手油,人人都想插一手,褚严想越过他去?别开玩笑了。
唐总已准备好狮子大开口,这一笔不敲他白当经理。
七八天没有联系方宏宣,也没接那老男人的电话,这会下了班,他含着根烟,选择回过去一个。
方宏宣安静的嗓音传过来:“怎么了。”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又松开,像是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腐烂破败的匣子中有一颗珍珠,还有恶魔的看守,他似乎能看见堕落的欲望化成实体,却衬得珍珠更加洁白光亮。
睡都睡了,方宏宣还要挟着他,既然已经逃不掉,他还不能拿取他应得的那份吗?
他咬了咬牙,半晌道:“你帮我个忙。”
于是有一只手从残骸中取走那颗珍珠。
这一刻唐序川清楚地认识到,他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和方文静还是和谁,也包括他自己,彻底和以往的人生说再见,想回到平静的生活已是不可能,沾染了欲望的污浊,珍珠也蒙尘了,他仍然死死地攥着它,随着听筒对面男人的轻笑,交易像一枚齿轮缓缓开始运转。
明天,他要和方文静提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