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六翻出忠勇公府的墙头时,天还没亮。
他在墙头上蹲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朗月居的方向。
窗纸上没有光,沈亦安还在睡。
他站了一会儿,翻下去了。
他先回了一趟暗卫营。
营地在皇城根底下,一排矮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院子里没有人,兄弟们还在宫里当值。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有一套灰布袍子、一双布鞋、一包碎银子。
他把身上暗卫营的衣裳脱了,叠好,放在床上。
换上灰布袍子,把银子塞进怀里。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他走在官道上,天慢慢亮了。
路两边的田地里,小麦已经结了穗,绿油油的。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
卖包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走进一家面馆。
“客官吃点什么?”跑堂的迎上来。
“一碗面。”
暗十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担子一头是豆腐,一头是青菜。
他看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汤是骨头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在暗卫营的时候,吃饭是任务间隙里,吃饱就行。
有时候蹲在墙头上,有时候藏在房梁上,手里捏着干粮,嘴里嚼着,眼睛盯着目标。
他从来没觉得饭有什么好吃的。
“再来一碗。”暗十六说。
跑堂的看了他一眼,又端了一碗上来。
他又吃完了。
汤也喝了。
他把碗放下,付了钱,出了面馆。
他在街上慢慢走。
有人在卖糖葫芦,他买了两串,吃了一串,另一串拿在手里。
有人在卖布老虎,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买。
有人在耍猴,围了一圈人,他站在后面,踮着脚尖看。
猴子翻了个跟头,人群笑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傍晚,他在一家客栈住下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被褥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花生。
剥了,扔进嘴里,嚼着。
花生是皮的。
他把花生壳放在桌上,躺下去,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细纹,弯弯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了沈亦安。
沈亦安也喜欢看屋顶上的细纹。他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了眼。
第二天,他继续往南走。
官道两旁的树绿了,柳树,榆树,槐树。
他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渴了喝口水,饿了吃干粮。
干粮是昨天在镇上买的,饼,硬的,咬起来费牙。
他嚼着饼,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色的,一层一层的,往天边铺。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山是什么颜色的。
在暗卫营的时候,他只看屋顶、墙头、房梁。
天是什么颜色,他从来不看。
第五天,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他把鞋脱了,把脚泡在水里。
水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但舒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有茧子,踩在石头上,不疼。
他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
有人从河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停。
有人在河里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声音闷闷的。
暗十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花生。
剥了,扔进嘴里,嚼着。
花生是脆的。
“喂。”洗衣服的女人喊了一声。
“你是外乡来的?”
暗十六转过头,看着她。
“嗯。”
“来做什么?”
“过日子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捶衣服。
棒槌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暗十六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晾了一会儿,穿上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红,映在河水里,红彤彤的。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这些年总是很快,赶路不能慢,慢了挨罚。
影子在他前面,很长。
他走了一会儿,影子慢慢短了,天暗了。
他在路边找了一块背风的空地,靠着树坐下。
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着。
饼硬了,嚼起来费牙,但有很扎实的麦香。
他把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没了。
他把剩下的饼包好,塞回包袱里,闭了眼。
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在某个乡村买了个小院子,以打猎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