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有休沐,不用去靖安司,不用处理公事。
沈亦安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慢。
天亮的时候醒来,窗纸上映着日光,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陆沉骁已经起了,院子里传来木棍破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亦安躺了一会儿,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皂角的气味,和陆沉骁衣领上的一样。
很安宁。
他起来的时候,陆沉骁已经练完武了,枪靠在墙边,枪尖上挂着露水。
沈亦安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陆沉骁站在廊下擦枪,布条从枪杆上滑过去,一下,又一下。
沈亦安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陆沉骁没抬头,但擦枪的动作慢了一下,又继续。
墨竹端了早膳来。
粥,两碟小菜,一屉包子。
沈亦安在桌前坐下,陆沉骁也坐下了。
两个人对坐着吃,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
沈亦安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烫嘴。
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陆沉骁把自己碗里的粥推过来,把他的碗换过去。
沈亦安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的。
上午,沈亦安在书房翻书。
陆沉骁在院子里练枪,枪尖破风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声一声的。
沈亦安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陆沉骁正好收枪,枪杆靠在肩上,额上薄薄一层汗。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进来喝茶。”沈亦安说。
陆沉骁把枪靠回墙边,进了屋。
沈亦安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沈亦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沉骁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茶盏放下。
“看什么?”陆沉骁问。
“没什么。”
沈亦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陆沉骁没动。
沈亦安的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的,有一层薄汗。
他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没叫人换。
下午,两个人去了趟镇国公府。
这次坐着马车去的。
到了镇国公府,门房迎上来,说老夫人在后院。
陆祖母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佛珠,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笑了一下。
“来了?”
沈亦安叫了声祖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陆沉骁蹲在祖母面前,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陆沉骁很敬重祖母。
陆祖母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娘在屋里,去看看她。”陆祖母说。
沈亦安跟着陆沉骁去了陆母的院子。
陆母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看见他们进来,把针线放下,笑了一下。
陆沉骁在榻边坐下,沈亦安站在他旁边。
“这几天身子怎么样?”陆沉骁问。
“挺好的。”陆母说。
“就是沉,翻身费劲。”
陆沉骁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陆母拍了一下他的手,笑着骂了一句。
沈亦安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陆母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瘦了。”陆母说。
“没有,还胖了些。”
每次来,陆母总觉得他瘦了。
很新鲜,也很温馨,是以前沈亦安从未体验过的母爱。
也许真的瘦了,也许只是一句关心,但沈亦安总可以不厌其烦温声回应。
从陆母院子出来,沈亦安和陆沉骁去了陆父的书房。
陆父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们进来,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
“祖母身子还好?”陆沉骁问。
“还好。”陆父的声音不高。
“只是年纪大了,精神总不如从前。”
陆沉骁点了点头。
陆父看着他,又看着沈亦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中间人,靖安司还在追。”
陆父说:“没那么容易抓到。”
陆沉骁没说话。
沈亦安靠在书案边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南国那边呢?”沈亦安问。
“南国那边没有消息。”陆父说。
“雇主还没查出来。”
沈亦安没再问了。
陆沉骁站起来,说去再去看看祖母。
陆父摆了摆手,两个人出了书房。
从镇国公府回来,天已经暗了。
墨竹端了晚膳来,两个人坐在桌前吃。
沈亦安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陆沉骁碗里。
陆沉骁端起来吃了,没说话。
沈亦安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吃了。
吃完饭,墨竹收了碗碟,带上门出去了。
沈亦安坐在榻上翻书,陆沉骁在擦枪。
枪杆擦得发亮,枪尖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沈亦安翻了一页书,没看进去,合上了。
“明天还去吗?”沈亦安问。
“去吧。”陆沉骁说。
“祖母一个人在府里,闷。”
沈亦安嗯了一声。
陆沉骁把枪靠在墙边,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
烛火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亦安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陆沉骁的手背。
陆沉骁反手握住了,没松开。
夜里,沈亦安躺在榻上,看着屋顶。
横梁上那道细纹还在,弯弯的,从东边延伸到西边。
陆沉骁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腰上。
两个人都没睡着。
“悬哥。”沈亦安说。
“嗯。”
“日子就这样,也挺好。”
陆沉骁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把沈亦安往怀里带了带。
沈亦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慢,很稳。
“嗯。”陆沉骁说。
沈亦安闭了眼。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日子过起来,便是日复一日,新鲜感过了,便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人的一生便就是用无数无趣,去托举几个美妙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