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安第一次见到五皇子,是在城门口。
五皇子穿着甲胄,骑在马上,脊背挺直。
伤还没好利索,上马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
沈亦安站在人群里,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甲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五皇子勒住马,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去,没停在谁身上。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出了城门。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里散开,落在路边摊贩的布棚上,细细的一层。
沈亦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他把异能散了出去。
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碌碌的。
他闭着眼,草木的脉搏像细丝一样从马车往外伸展开来。
他往东边去——大皇子府。
府里的海棠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的。
书房里没人,卧房里没人。
他不在。
这阵风太短,长了不安全。
控制的飘叶自然随着风而飘落,没多久就将被仆役清扫出去,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沈亦安把异能往更远的地方扩。
城西——城北——皇城根。
他在西城感知到了大皇子。
马车停在一条巷子里,马没动,车帘垂着。
马车周围有草茎被踩断,汁液渗出来,是新鲜的。
有人从车上下来过,又上去了。
沈亦安不知道是谁。
他只能感知到草茎被踩断的时间,和汁液干涸的程度,推测大约两刻钟。
马车动了。
沈亦安的异能跟着。
过了两条街,马车停了。
大皇子下了车。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靴子踩在砖上,节奏均匀。
他走进一处宅子。
宅子门口有棵槐树,树干很粗,有些年头了。
沈亦安顺着槐树的根往里探。
院子里有草,被人踩过。
正房的门开着,门槛上有泥。
宅子深处有人,呼吸很轻,是练过的。不止一个。
沈亦安一个一个地数,四个。
其中一个的呼吸频率,他认出来了——三皇子身边的侍卫。
他在皇陵感知时见过。
那人站得很稳,呼吸不急不慢,和守在皇陵偏殿门口时一样。
沈亦安把异能收回来。
马车还在往前走。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将衣摆拉扯平整。
三皇子的人在和大皇子见面,在皇陵外面。
夜里,沈亦安又用异能感知了一次。
大皇子还在那处宅子里。
他的呼吸很稳,和平时在府里翻书时一样。过了半个时辰,他出来了。
步子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他上了马车,马车往东城走。
沈亦安的异能跟着,一路跟到大皇子府门口。
大皇子下了车,进了府。
书房里的灯亮了。
沈亦安感知到他在翻书,手指捻过纸页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沈亦安等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大皇子的呼吸从书房里消失了。
灯在天亮前灭过一回,他没出来过。
沈亦安以为他睡了,把异能探进卧房。卧房里没人。
被褥叠着,没动过。
他不在。
沈亦安把异能收回来,重新散出去。
大皇子府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没有。
大皇子真是躲猫猫的一把好手。
他把异能往地下探,催生着植物根茎。
土是松的,往下三尺,有空洞。
风从地底下灌上来,潮湿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地道。
从大皇子府的地下,往东边去。
沈亦安的异能顺着地道追。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身通过。
两壁是土的,有的地方用木板撑着,木板潮湿,长了菌子。
菌子很小,白色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
沈亦安能感知到菌丝在木缝里蔓延,细密,缓慢。
地道穿过了两条街。
头顶上有马车碾过的声音,碌碌的,隔着土,闷闷的。
穿过了城墙根。
墙基的石缝里有草根,枯了,还挂着去年的叶子。
地道出口在京郊一处废弃的庄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腰高,草茎被踩断了不少,断口处已经干了,有的干了很久,有的还是湿的。
庄子的门朝南开,门外是一条土路,路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土路上有车辙印,沈亦安的异能顺着车辙往前探了半里,岔路口,三条方向。
一条往皇陵,一条往西边的山沟,一条往运河方向。
太远了,他收回来了。
大皇子不在府里。
地道通往京郊。
京郊有皇陵。
皇陵附近有洞穴,洞穴里有兵器。
兵器是翠萍郡的铁矿打的。
铁矿是七十二莲花坞挖的。
七十二莲花坞被阿古拉掌控。
阿古拉的人在城里。
六皇子妃的人和阿古拉的人碰过头。
南国的人在皇陵附近探路。
这些线头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捏在一个人手里。
沈亦安坐在榻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皇帝要立太子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大皇子开始动了。
他去见了三皇子的人。
他夜里从地道出了城,他去见了谁?
沈亦安感知不到地道另一头有没有人等着。
他只知道大皇子出去了。
在他应该翻书、睡觉的时候,出去了。
翠萍郡的铁矿案,二皇子背了锅,三皇子也被牵连了。
三皇子到底掺和了什么无从得知。
但真正操控铁矿案的人不是他们,大概率是大皇子。
二皇子只是收了铁,不知道铁是用来打兵器的,三皇子也许知道掺和了点。
大皇子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亦安没有证据。
他只有感知推测。
感知推测不能当证据,不能上朝堂,不能递给老皇帝。
但老皇帝的钓鱼线也把大皇子钓上来了。
他动了。
不是因为沈亦安老皇帝查到了什么,是因为老皇帝要立太子了,他等不及了。
沈亦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里起了风,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墙角的石榴花零星落了一地,红的,被雨打成泥。
他看了一会儿,没关窗,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摸出那张名单,展开,看着朱笔圈出来的两个名字。
一个是京畿驻军的将领,一个是宗室,他们见了面。
在城西一处宅子里,待了一个时辰。
城西,大皇子今天也去了城西。
沈亦安把名单折起来,放了回去。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躺下去。
闭了眼。
没睡着。
他在想这场戏码,会在何时落幕。
还是只能等,这个时候有任何动作都不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