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书六礼走完,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
钦天监选的日子,宜嫁娶,宜入宅,诸事大吉。
墨竹把红纸贴在正厅门口,进出都能看见。
沈亦安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停。
大皇子府那边,车马越来越密。
阿古拉的人还在宅子里,五个人,不怎么出门。
三皇子就猫着。
城西客栈的七个人也不动,每天下楼吃饭,吃完回房,不说话。
沈亦安觉得奇怪,但没空深究。
老皇帝的身体在慢慢衰败,沈亦安每天从御书房那盆矮松感知他的呼吸。
越来越慢。
但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沈父接手禁军后,隔三差五进宫跟老皇帝汇报,早出晚归。
沈亦安有时候一天见不到他一面。
每天早上书案上照例有一碗汤,碗底下压着纸条,写着“趁热喝”。
沈亦安喝完,墨竹就收了。
婚期前一天,沈亦安去了趟镇国公府。
陆沉骁不在院子里,枪架在墙边,枪尖擦得发亮。
沈亦安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陆沉骁从屋里出来,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没束,披在肩上。
他看见沈亦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陆沉骁没接话,走过去把枪收进屋里。沈亦安跟在后面。
屋里桌上摆着婚服,大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顶金冠。
沈亦安伸手摸了摸金冠上的纹路,凉凉的。
“明天我来接你。”沈亦安说。
“嗯。”
沈亦安转过身看着他。
陆沉骁靠在桌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
“骑马,并肩回去。”
陆沉骁笑了一下:“好。”
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沈亦安就醒了。
墨竹端着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婚服和冠带。
沈亦安洗了脸,换了衣裳。
婚服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纹样,缠枝莲,一朵一朵连在一起。
腰带扣上,勒得腰侧有点紧。
墨竹帮他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领口。
“行了。”沈亦安说。
墨竹这才停了。
沈亦安走出朗月居,前院备了马。
马是黑色的,鬃毛梳得整齐,鞍辔上系着红绸。
沈亦安翻身上去,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勒住缰绳,稳住。
沈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沈亦安骑在马上,叫了声父亲。
沈父点了点头。
沈亦安调转马头,出了府门。
往镇国公府的路上挤满了人。
百姓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
北晋百姓结契兄弟的不少,但权贵之家倒还是没有。
沈亦安骑在马上,大红色的婚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他面色平静,目视前方,手指搭在缰绳上,不急不慢。
他很少穿这样张扬的颜色。
风把婚服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到了镇国公府门口,陆沉骁已经骑在马上。他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领口绣着金线纹样,和沈亦安身上的一样。
头发束在金冠里,额前垂着两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
很好看,亦如初见时般让他惊艳。
那杆枪就在马匹侧边,枪尖朝上,红缨在风里翻来翻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亦安勒住马,停在陆沉骁旁边。
陆沉骁没动,沈亦安也没动。两个人骑在马上,肩并肩,面向来路。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
陆沉骁偏过头看了沈亦安一眼,沈亦安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此刻,沈亦安是欢喜的。
回程的路上,两匹马并排走着。
沈亦安骑在左边,陆沉骁骑在右边。
两个人的婚服衣角被风吹起来,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百姓站在路边,有人往空中撒花瓣,红的粉的黄的,落在马背上,落在婚服上,落在石板路上。
到了公府门口,沈父站在台阶上等着。
沈亦安先下了马,陆沉骁把枪从马上卸下来,递给他。
沈亦安接了,枪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还带着陆沉骁的体温。
他把枪靠在门边的架子上,转过身,等着陆沉骁下马。
陆沉骁翻身下来,婚服的衣摆扫过马镫,落在地上。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
沈父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堂上点了红烛,供着天地牌位。
司仪是礼部派来的官员,声音洪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沈父坐在左侧,镇国公府来的是陆祖母,坐在右侧。
陆母身子重了,没来,陆父在府里陪着她。
陆祖母穿着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沈亦安和陆沉骁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
沈亦安的额头差点碰到陆沉骁的额头,停了一下,直起身。
送入洞房。司仪喊完这一声,堂上响起掌声。
陆祖母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拉着沈亦安的手,拍了拍,又拉着陆沉骁的手,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好好的。”陆祖母说。
沈亦安点了点头。
陆沉骁没说话,反手握住了沈亦安的手。
喜宴摆在正厅和前院,一共三十来桌。
沈亦安和陆沉骁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出来敬酒。
沈亦安端着酒杯,跟在陆沉骁旁边。
陆沉骁端着另一杯,两个人一桌一桌地敬。
戚文思坐在前院靠边的位置,站起来把酒杯举得高高的,喊了声“恭喜”。
沈亦安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戚文思旁边坐着戚文渊和戚文睿,戚文渊端着酒杯点了点头,戚文睿站起来叫了声表哥。
沈亦安应了。
七皇子坐在里间,带着八皇子府的侍卫,身边没有别人。
他端起酒杯,看着沈亦安,什么也没说,喝干了。
沈亦安也喝了。
八皇子没来。
沈亦安知道,老皇帝留他在宫里。
老皇帝身体不好,八皇子在御书房侍疾。
这是老皇帝在做给所有人看——太子是他,别争了。
敬完最后一桌酒,天色已经暗了。
沈亦安和陆沉骁回到后院,墨竹端着醒酒汤跟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亦安靠在桌边,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
陆沉骁站在窗前,他已把枪从架子上拿下来,靠在了卧室墙边。
两个人还没说上话,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竹在门外喊了一声:“公子,出事了。”
沈亦安放下汤碗,走到门口开了门。
墨竹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白。
“镇国公府遇袭,一伙人冲进去,被靖安司的人拿下了,公爷说,让公子和陆公子别担心,人已经押走了。”
沈亦安回过头,看了陆沉骁一眼。
陆沉骁已经走到门口了,枪握在手里,枪尖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什么人?”陆沉骁问。
“不知道,靖安司的人说,是南国来的,住在城西客栈那批。”
陆沉骁的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攥紧了。
沈亦安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人抓住了。”沈亦安说。
陆沉骁没动。
沈亦安从他手里把枪抽出来,靠在门边。
“明天再说。”
陆沉骁看着他。
沈亦安把门关上了。烛火跳了两下。
沈亦安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陆沉骁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隔了半步远。
婚服还没换,大红色的衣摆在烛火里晃了一下。
“没事。”沈亦安说。
陆沉骁没接话。
他伸手把沈亦安领口整了整,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沈亦安痒得瑟缩了一下。
“嗯。”陆沉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