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衰败。
他自己知道的。
批折子的时候手开始抖,握笔不稳,写出来的字歪了一笔。
他盯着那笔看了很久,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罗大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没出声。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去把太子叫来。”老皇帝说。
罗大监应了,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从御书房里往外走。
老皇帝睁开眼,拿起案上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那笔歪的还在。
他把折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边矮桌上的矮松松针细密,一动不动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松针,指尖被扎了一下,缩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血,但有个白点。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太子来的时候,老皇帝已经坐了很久。
案上的折子还是摊开的,那笔歪的朝上。
太子跪下行礼,老皇帝没叫起,让他跪着。
太子跪在下面,低着头。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
太子站起来,垂手站着。
老皇帝指了指椅子,太子在椅子上坐下。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朕的时间不多了。”老皇帝说。
太子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老皇帝看着他。
“你那些兄弟不会等着朕死,他等不及了。”老皇帝的声音不高。
“朕死之前,他一定会动。”
太子没接话。
老皇帝把案上的折子推过去,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朕把能做的都做了。”
老皇帝说:“剩下的,是你的事。”
“三日后,朕会让太医院传出消息,朕命不久矣,你要做好准备,别让朕觉得选错了人。”
太子低着头,没说话。
良久应了声是。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吧。”
太子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从御书房里往外走,过了门槛,远了。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罗大监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窗台上的矮松松针细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松针微微颤了一下。
消息传到沈亦安耳朵里,是当夜。
暗十六蹲在廊下剥花生,说陛下今天召了太子,说了很久。
太子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沈亦安靠在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他把茶盏放下。
老皇帝的身体不能再等了,他要收网了。
大皇子不会束手就擒。
大皇子一定要反。
沈亦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
陆沉骁还没回来。
靖安司在追那个中间人,追到了南边,还没抓到。
沈亦安从桌屉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是地道图,大皇子府下面那三条。
他看了一遍,折起来,塞回去。
陆沉骁回来的时候,沈亦安正坐在榻上翻书。
陆沉骁在椅子上坐下,枪靠在桌边。
沈亦安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陛下今天召了太子。”沈亦安说。
陆沉骁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说了什么?”
“不知道。”沈亦安说。
“太子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陆沉骁没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大皇子要动了。”沈亦安说。
陆沉骁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沈亦安说。
“陛下在逼他,立太子,又马上要传出自己病危的消息,让他知道没时间了,他一定会动。”
陆沉骁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几下。
“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陆沉骁说。
沈亦安嗯了一声。
陆沉骁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
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说话。
烛火跳了两下,暗了。
三日后。
天还没亮,沈亦安就醒了。
窗纸上映着灰白色的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陆沉骁已经起了,枪靠在墙边,人不在屋里。
沈亦安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套上外衫。
门开了,陆沉骁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亦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的。
上午,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病危,召诸位国公、大臣入宫。
沈亦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陆沉骁站在他身后,枪握在手里。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沈亦安转过身,看着陆沉骁。
“去吧。”沈亦安说。
陆沉骁点了点头,把枪扛在肩上,走了。
沈亦安站在窗前,没动。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太阳照射着叶子,有些亮。
沈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城防图。
他把图折起来,塞进袖中,走出书房。
院子里已经备了马。
他翻身上去,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朗月居的方向,调转马头,出了府门。
皇城戒严。
禁军从各个营房涌出来,把守城门、宫门、各条要道。
沈父骑着马,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一路看过去,确认每一处关口都换了人。
沈皇贵妃守在皇帝寝宫。
承恩殿内老皇帝躺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耷拉着,呼吸很慢。
沈皇贵妃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没说话。
几位国公站在殿外,文国公、忠勇公、镇国公。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几大国公从袖中掏出一道圣旨,展开。
是禅位诏书,老皇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
文国公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子跪在榻前,低着头。
大皇子动了。
他带着的人从太后寝宫的密道入宫。
阿古拉的人跟在他后面,南国的人也在。
他们冲进承恩殿的时候,禁军已经守在那里了。
沈父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
“太子图谋不轨,清君侧!”大皇子喊了一声。
沈父没动。
禁军没动。
大皇子拔出剑,往前冲。
阿古拉的人跟着冲上来。
南国的人也冲上来。
沈父迎上去,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禁军与来敌战在一起,刀光在烛火下闪来闪去。
几位文臣退进殿内,殿门关上了。
文国公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道禅位诏书,没出声。
暗卫营倾巢而出。
暗十六从殿顶翻下来,落在大皇子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大皇子往前踉跄了一步,跪在地上,剑脱手了。
三皇子从殿外冲进来,立刻被暗卫按住了。
四皇子跟在大皇子后面,没跑掉。
沈亦安站在朗月居的窗前,把异能收回来。
他知道宫里已经定了。
真是草率,大皇子真是急昏了头。
大皇子被抓了。
三皇子被抓了。
四皇子也被抓了。
阿古拉的人死的死,抓的抓。
南国的人也一样。
他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的。
他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