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离感觉自己快被养傻了。
苏无音似乎总有许多事要忙,自那日起,统共来过金笼里四次,次次都要他伺候,旁的什么都不做。
伺候完,便会拍拍他沾染斑驳的脸,说一句,真是我的好王夫,这才是王夫该做的。
用完之后,有一回留下搂着休息了片刻,其他三回都转身就走。
龙离不晓得他在忙甚,成天只能望着金笼的笼顶,洞窟四面的石墙。
他居然开始觉得,这么过,也挺不错。
东奔西走,他不是没有疲累。但如果他都撑不住了,谁来帮长不大的小青吾支撑心气?
可能够停下来,能够重新只把心思放在无音身上,和他过简单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给无音做玩意儿,讨他欢心,身为王夫,正该应当。左右也不过是……总不会太过分的。
但这洞窟看着看着,却觉莫名熟悉。
似乎来过这里。
观察不知多少个时辰后,龙离领悟了。此地,不正是当年他把无音妖元偷偷拐走,想用血祭之法强灌灵力、为其复生的地方么?墙面上,还残留着许多法力痕迹,一百余年,都未能消除。
彼时他便觉得这是妖界中最为隐蔽的洞穴,如今,无音也误打误撞把他藏到这来了。
龙离一瞬间起了主意。正好无音不相信他待他的好,便等下次来时,指着石墙上痕迹与他解释,过去曾在此发生过什么。想来这件事最能证明他的真心。
却不料这次无音回来时,跌跌撞撞,灵气混乱。
最怪的是,龙离自己身上金链束身的法力也大大减弱了。以至于他可以摆手挣脱,冲出去,把险些跌倒的苏无音接住。
不接不知,一接才发觉,人轻得跟那根青鸾尾羽差不了多少。
龙离一眼看出:“无音,你施展灵力过量,有些走火入魔了?”
苏无音不答,头昏眼花地往狐狸榻上倒。龙离为搀他,也只得一道倒上去,再摸摸额头,摸摸颈后。
虽未被金链束身,但灵力压制太久,也不能即刻抬回来。龙离做不了什么别的,急道:“你这样子……做什么去了?你才修炼多久,怎么能透支灵气!”
苏无音摇头,手捧上他脸:“王夫……伺候我。”
“……现不是做这个的时候!”龙离捏住他手,肃然道,“先说你整日都在干什么!否则为夫要……要凶你了!”
苏无音缓提好几口气,慢慢说出:“月己她……定要找我。我将七滴心血融入隔绝阵法,笼罩这座山,消耗有些大。但唯有如此,方能以月己的修为……也没办法发觉。”
龙离顿时无语,急得搓起自己头发:“七滴心血,还隔绝法阵,我真服!你、你要过家家我陪你便是。如此麻烦,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妹妹发现又如何呢。”
苏无音摇头,抬手比划:“我从来,不曾自己做过决定,一个名义上的妖王……再带着一个前世情缘牵挂的爱人……至于我自己,好像在你们眼里,从未存在过。所以,你们给我的都不是我的,只有我自己圈起来的地方、圈起来的人……才属于我。”
心魔凝聚,他的眉心愈来愈黑。再不设法缓解,待会恐怕,会心魔带动灵力再度爆发,同时失去理智。
龙离还是翻不出法力,急得发慌:“你,唉,你何必这样想……”
苏无音将手一邀,弯起眉眼笑:“若我并非前世你难以放下之人,你还会对我如此吗?还会从我是只小狐狸时……就耐心地手把手喂我喝奶,教我刨沙吗?”
“你总望我早日恢复记忆,不就是为着……我早日变回以前那个人吗??”
龙离登即一噎。
苏无音笑一声,推开了他:“知道了,滚开吧。”
他翻几个身,到狐狸榻的另一处边缘蜷躺下来,周身黑气渐渐散漫,整个人几乎缩作一团。
龙离一醒,爬着跟过来,苏无音喝道:“说了,滚开,离我远些。我心魔会……发作一会,你太近,当心我拿你泄愤。”
龙离越发凑近去搂他:“不行,我正打算一条一条把你的疑惑跟你解释,若此时走掉,只怕你我真无法挽回了。”
苏无音推他,这次却两两僵住,不能推开。骤然间,黑气再散,他瞳眸泛上几缕红赤,掌心涌上强劲灵气,便一把击在了龙离肩上。
这一击,总算将龙离震开。而他不仅被震,还哇啦一声,低头趴伏,呛出大口的鲜血。
……怪无音这破笼子太牢固,也有锁灵之效,以至于东拉西扯拖到现在,还是无法恢复修为。
见苏无音还是闷头忍耐,他三两下揩干净嘴边血,再度挨了过去。
肩膀、手臂、心口各遭重一次后,他终于成功将人搂在怀里。
片刻后,苏无音的挣扎总算暂时休止。
龙离想,大约终于到了能说话的时候,他打算开口,进行自己一条一条的解释。
却张口便是腥甜,溢了满唇。这次没有手可以去擦拭,他只得微微偏头,让血只滴落在自己肩窝中,好不沾染怀中人半分。
苏无音凝着他,眼底赤得可怕。
“龙离,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开我,滚到一边去。否则……”
龙离没耐住再吐出一口血,却牵起颤抖的唇角,艰难言语:“不可能放。你拿我怎样都行,关也好,锁也好,当玩意儿也罢……可独独不能让我滚开。”
他抬起一只沾染鲜红的手,发着抖,抚住怀中人的脸颚:“我要跟你讲……前世的你也很好,今生的你也很好……你我都为彼此付出过性命……注定纠葛,绝不能分离。”
苏无音道:“但我不想听。”
龙离依旧笑:“你不想听……我就讲上千八百遍。”
但他的手渐渐使不上力气,眼前,也开始忽明忽暗暗了。
他快抱不住了。
视野昏暗中,苏无音叹了口气,这气颇长,带着一丝颇有意味的旖旎。
而后,他使力,一把圈住龙离的腰,转瞬之间,两人倒转。
呛血脆弱的白发仙人被死死压于下,膝盖抵开,因失血太多,体肤苍白,眼前迷离,吐息急促,却难以动弹;而心魔浸体的狐妖少年覆在他胸前,七色彩尾如扇而展,大放光华。强劲灵气荡向四方,山体都为之撼动。
狐妖少年手掌下移,抚过龙离的腰侧,顿然,缓缓逡巡和把玩着。少顷,眉心黑气再现,他终于不再停滞,继续向下,并掌心使力,托起了这位高他不止一头的、白发仙人的后腰。
“好……王夫,你讲,慢慢地讲。我不推开你了,今日我跟你,时间还很长。”
对龙离而言,这当然是折磨,他还受着伤。可任何折磨,都不如一句“滚开”让他难受。
至少,还给了一点点的机会。
无音想要这样,那便这样。
他喜欢如此惩罚,那就挨着。
他喜欢在上,那就在上。
龙离承受,然后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一切。
讲前世在神界,苏无音自爆时,散出满天彩霞,延绵天际。那情景那样漂亮,刺得他几乎双目失明。
讲曾在这处妖界山洞里,他散尽一切法力、流干自己的血,只为妖元中的魂魄能稍稍苏醒,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活过来。
讲二十年间,每天带着妖元跑神界,请青吾帮忙注灵,一日都未曾懈怠。妖元刚变回七尾小狐狸那日,还不认得他,在神界四处乱窜。他找回狐狸,笑盈盈地与小青吾告别,在刚出神界时,就忍不住搂着狐狸大哭了一场。小狐狸还不懂事,却懵懂地伸爪,替他挠着湿润的脸颊。
讲到后面,说不出话,也看不清东西。即使灵力逐渐归位,被彻底打开的、松软的身体,也什么都干不了。
只在茫茫中,被灭顶的痛楚和欢愉吞没。
少年并不宽阔的身躯挨紧,彼此熨贴着温暖。他终于说出了那句龙离想听的话。
“王夫很有诚意,我相信你了。等结束,我会愿意与你一起,将我们的记忆看完。”
龙离又哭又笑,忍不住地呛血。能听见无音这样说,做什么都值得。
少年的指尖,又上抚到了他的心口,整个虎口和掌心,贴合在自己曾作为一个奶狐狸时、依偎过无数日夜的胸怀。
“不过,结束还早。王夫可不要着急。”苏无音有些着迷地低首,唇尖触碰,挨蹭。
他身段矮些,这就刚刚好俯身时,唇齿能落在这个地方。
零碎的记忆里,诞生未久的小狐狸曾觉得四周没有娘亲,只有个白发的怪男人,哭闹不止,喂不进奶。白发怪男人想了无数办法,最终是将瓷瓶挂在心前,又束起温婉的妇人簪发,小狐狸才肯乖乖靠在臂弯中,嘬起他的吃食来。
那时他便朦朦胧胧地觉得,这样很好。
如今亦同。
心口骤然一刺,激得龙离僵了身。很难描述的感觉,酸胀,且痒,承受云雨已很难受,再叠加这个,肯定是不舒服的。然在迷蒙的视野中,垂头瞅见这么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低伏在胸前攫取,藏不住的狐耳垂而又立,扑簌般地抖,怎么难受,尽也都散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托住苏无音后脑,自上而下地抚摸,顺毛。
“小彩狐,睡好梦,石缝里的鼾声毛茸茸……”
那正是今生小时候,王夫专门为他编的,哄睡的眠曲。
没有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沉醉了。
苏无音给苏月己报平安,搀着龙离踉跄回了妖王宫。
他们失踪数日,可不想,这里一切都极其正常。正常处理政务的苏月己,正常来蹭吃喝的相灵师徒,大家都友好地与龙离打招呼,仿佛两人不过是和平日一般,出去游玩罢了。
就算龙离伤没好全,走得一瘸一拐,一边回招呼还一边吐血,众人除却多关怀少许,皆毫无异状,更无一人追根究底问如何弄成这副模样。
这非常诡异。
但龙离需要养伤,少思多眠,就没去多想。
第二日早,相灵来看他了,带来一储物戒的补丹,神色温暖、柔和、悲天悯人,闲谈如沐春风。龙离躺在狐狸榻上,就着苏无音的手服下丹药,果然浑身松快许多。龙离遂深受感动:“相灵兄弟,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什么好都想着我,呜呜呜。谢谢谢谢,恭喜你活过来,我们还要一起走一万年。”
相灵叹息:“唉,兄弟一场,如今能做的,唯有多加关怀了。”
龙离左右看看,疑惑:“对了,小青吾呢?他不和你一起看望我吗?”
相灵悠悠叹息:“小青吾不敢来,他怕看到你笑出声。你晓得的,当面把自己的愉快建立在旁人痛苦之上,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龙离:“……?”
相灵继续叹息:“唉,龙离兄弟,你听我说,储物戒中还有玉洁膏,是我在人间时研制,可活血化瘀,虽不带灵力,但有些时候,这种纯粹的药用着才最好。另有绵润浸魂膏,也是人间药,这个怎么用我写了说明,你晚些时候自己看看罢。我在人间行医时,年轻男女最喜找我开这个。”
龙离顶着屁股痛从狐狸榻上猛地弹起:“???”
相灵接着深深叹息:“妖族须得有后,道理如此,但之前长公主殿下,对此仍是不积极。不过今早,我看她扔下一堆妖务,径直就飞往新仙界,找什么丹药去了;她走之前,还下令提一倍王夫的仪仗和用度,说,妖族王室已血脉单薄多年,今后正该多多地开枝散叶。”他拍拍龙离虚弱的肩膀,“唉,龙离兄弟,你……”
龙离深受震撼,偏头看看苏无音。狐耳彩衣的少年巴眨着水灵灵眼睛,支手趴在榻边,满怀期待。
龙离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我???”
苏无音可爱地闭眼点点下巴,继续凝望他,满怀期待。
相灵极温柔道:“你既平安,此间事了,我准备和小青吾回去。唉,你珍重,好好在妖界过日子。”
龙离伸出手:“不对!等等,不对!!不——!”
相灵幽幽退后,保持距离,身形愈来愈远。化风离去之前,只剩一句。
“放心,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永远都是。”
妖王宫最高的露台上,青吾正双手扒在石栏边,往下望。他听见师叔凄惨的哀嚎,然后,看着师尊从一座宫殿中走出,一步步走上台阶,往这边来。
视线里,那抹比梦还让人沉醉的白衣身影,从远得仿若遥不可及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接近,到他的面前。
静静对视片刻,相灵轻笑:“小青吾,怎么这都会看呆。”
青吾抽噎了一下,两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因为……徒儿很怕,师尊只是个幻影,徒儿眼睛但凡挪开,下一刻就会看不到。以前……有过的。”
于是下一刻,肩膀受力,他便被相灵轻搂进了怀里。头发顶也被师尊温暖的手掌覆着,缓缓抚摸。
“今后不会了。”耳畔师尊的声音,温柔得像雪,“小青吾,安心,今后都不会了。”
青吾总是忍不住泪,但这次,他一滴都没有掉。
从今往后,小徒儿又可以趴在师尊膝前,讨巧撒娇,像梦中一样,像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没发生时一样,这般千年万年。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他再也用不着哭了。
“小青吾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再逛逛人间?或是回卦心地?”
青吾将脸闷在相灵衣里:“徒儿想……回家。”
相灵一时语塞:“呃……但我们的‘家’,着实是有些多呢。回哪个呢?”
青吾也被难住,挠挠头发:“嗯……六千峰吧。徒儿害怕面对和师尊有无数记忆的住处,已经,一百多年没回去过。”
相灵沉思:“那怕是变成一片狼藉了。”
青吾一怔,揪紧相灵衣袖:“啊,对哦。六千峰现在只怕很不成样子。师尊还是先回卦心地歇脚,待徒儿独去收拾几日,您再——”
话未尽,嘴唇已被掩住。
“说好不再分离,小青吾怎么开口,就要将为师撇下。”相灵低头,拖着字眼道,“不遵与为师的约定,当罚。”
一个“罚”字出来,青吾气息急促,腰都有些软了:“师、师尊……”
“再乱,为师也当一道回去,与小青吾一起,将六千峰修整如初。我们失去的每个家,都要找回来。”
相灵手指下移,托住青吾腰迹:“等修整好了,便在万云台上设个无上昭明神主的神位,常常供奉香火。至于供奉的祭品,不必放旁的,因为为师会在神位供台上,惩罚伪装神主给凡人胡乱传音的小坏蛋。”
才想着再也用不着哭,青吾这就被师尊说得犯委屈,眼底温红:“师尊,您怎么还记仇那次……”
相灵柔缓道:“为师仔细回想起来,似乎类似的很多。每一件都算账,怕不比某人一百六十二件少。这怎么办。”
青吾面红耳赤,重新埋进衣里,腿都快酥得站不住:“师尊……想算账,您算就是。一切都是徒儿的错,徒儿全都会……乖乖领罚。”
相灵想搀他,发现搀不住,便将人打横抱起。青吾不大的一个,窝在他胸口前,羞怯极了,完全抬不起脸。
因为,师尊不过随口撩他几句话,他后面便又……
相灵眉目舒展:“看来,得赶紧回去。但愿六千峰上,还剩有一处能住的屋子,或干净的平台。”
青吾双臂勾在相灵颈间,点了点毛绒绒的脑袋。
相灵落吻在他发丝里:“好孩子,为师带你回家。”
一百多年前,仙山之上,高贵清雅的神仙收了一个小徒儿。
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们历经坎坷,但从此,再也不会分开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