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王宫,已不知多久,没有养过小狐狸了。
满宫严阵以待,做了充足准备,任何小狐狸需要的物品管够。最后,将重任交给一个最理应负责此事之人。
喂奶,逗玩,教埋屎,等等,全由龙离一人负责。
苏月己完全不会照顾,也不打算照顾,于是在旁观摩,见虽蛇飞狐跳、却勉强能活,便不多作指点。但只一件事,她看了许久,沉思许久,还是决定提出来,表达自己少许的不满。
“龙离,我们狐妖一族,非与猫虎一道,小时候并没有用沙石堆埋污秽的习惯。你教错了。”
龙离蹲在沙盆前,一手将要爬出去的彩毛狐狸揪住后颈毛抓回来,一手继续示意怎么刨沙。彩毛狐狸歪头疑惑,略作思考,跟着照做。
“我知道,但,”龙离回首,指向床榻上、床榻下、柜架缝中,“不教这个,难道让无音在这些地方胡乱标记到处如厕吗??”
苏月己一噎:“……不错,猫的习惯比狐狸好,你继续。”
不久,彩毛狐狸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埋屎,跳出沙盆,仰脑袋挺胸,尾巴高举打弯,一摇一摇。龙离摸摸他头,拽起他尾巴,拿手帕将某个没蹭干净的地方仔细擦了擦,才塞给他装奶的瓷壶作为奖励。彩毛狐狸抱着壶,滚来滚去嘬得颇为开心,一时间沙盆边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欢快到,即使苏月己立誓不带小狐崽,也忍不住坐在一旁,在彩毛狐狸的奶瓷壶脱手时帮他扶一扶。
不久,忽有下人来报,神界有使者到访,殿下可要即刻会见?
青吾少尊难以擅离神树,诸多事务多遣神使。或有要事,自然须见。
但待当“神使”引进来,苏月己与龙离都愣了。
神使套了个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不现面容。神族一向不缺灵力塑造身形,这却第一次见有这么瘦瘦矮矮的,像吃不饱,没长大一样。
哪一位神族是这样的身形,已无须多猜。
“神使”行礼后便无言,苏月己瞧出意思,即刻屏退左右,只留下龙离,并立起结界,如此结界内便不可外见。
龙离跳上前,替青吾拨下斗篷帽,瞧他神色有些失魂,努力逗笑道:“小青吾,怎么拉着个脸,又不高兴的样子。还是觉得师叔建的房子好?不需要千里迢迢跑来,只要你一句话,师叔马上给你重新建嘛!”
却没想,青吾向龙离笑笑,而后上前半步,敛起衣裳,对苏月己大跪下去。
苏月己退半步:“少尊这是何意?快起来,我不能受你如此大礼。”
青吾重重叩首三次:“长公主殿下,我曾犯下大错,所谓地位也是来自于我的师尊。我本身……毫无作为,理应永远在您面前低头。”
苏月己叹息,托住他胳膊扶起:“你已弥补,那些事情,我再不会说什么。我看得出你有事相求,直言就是,妖界定会尽我所能,鼎力相助。”
青吾眼睛微微模糊,他又看向龙离。
师叔依然是忧愁的脸色,定定望他,像生怕他下一刻出现意外,随时愿意滑跪接住。
青吾本以为,他来求助妖界,会很难开口,吃闭门羹的。
“殿下,请问……妖界可有能与逝者妖元进行交流的术法?”
苏月己略略一怔,回答:“有。为向先祖祈福,每十年,妖族王室会举全族灵力,注入一‘梦影溯生阵’中,能令先祖妖元亡魂短暂苏醒,进行简单交流。”
“那,可否麻烦殿下为我……在神树下开设此阵?”
龙离刚转回去,正在兑下一个瓷壶的狐狸奶,听到这,重新冒出头来:“什么情况?怎么回事?用这个阵法干什么?”
青吾道:“我……我发现,师尊没有魂飞魄散,他还在。只是魂魄归于神树,我无法交流和触及。我想这和妖很像,或许……妖界的术法,可以让我,再见见他。”
龙离骤然停顿,僵住。
一息,两息,三四息后,瓷壶上天,啪地被摔到旁边。他冲上来:“等等等,相灵还在?在神树里??!”
青吾含着泪,牵起唇角:“对呀。师叔,我见到了,见到两次!我很累很困的时候,师尊出现,他安抚我,为我梳头。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追到神树下问,然后……”
他从胸前衣襟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捂着,捧到龙离面前。
“你看,师尊他……真的回应我了。”
花瓣上一个“安”字,不再金金闪闪发光,早已黯淡,只剩黑灰色的痕迹。
犹怕他们不信,青吾慌忙补充:“这的确是师尊传来的,他在树里,把这片花瓣递给了我!我能保证,这次绝不是幻觉!求你们……帮一帮。”
苏月己叹息,也学着龙离,将青吾牵过,把他头上的乱发抚了抚。
“虽情形相似,但梦影溯生阵毕竟只针对妖族亡魂,于神尊那边不能保证有效;而且此阵开设后须持续补充大量灵力,对神树施法,所需灵力更甚,只能劳烦少尊。这两点,少尊要明白。”
青吾点头,泪如雨落,捣蒜般地点头。
“谢谢你……谢谢你。”
龙离亦是激动得跳,擦擦手指,快速解下围裳:“现在出发是吧?我也去!等等我,我跟妖侍交待一下怎么带无音……”
然而一回头,尖叫爆鸣。
摔碎的瓷壶砸出一地奶渍,彩毛狐狸不知何时已滚进奶渍里,趴在地上埋头苦舔。
听到呼唤,他抬起脸,可爱地眨巴眨巴,满身满脸满胡须都在滴奶。
龙离慌冲回去拎起,正要施展清洁术法,彩毛狐狸忽然毫无预兆,开始快速旋转抖毛。于是,奶渍和着地上少许污灰,又一起溅了龙离满身。
以及满脸。
龙离脸拧成一团,睫毛上都是水滴,久久无法睁目。
苏月己默默扶额:“……我再次强调,我绝对不可能生小狐狸。等我哥养大,你们务必去新仙界领颗生子丹,谢谢。”
神树下,设置完梦影溯生阵,苏月己已几乎灵力耗尽。青吾瞅准时机,接过阵眼位置,如此苏月己便能够回妖界去休息。就这样过了二十天。
这是妖族数千大妖共同施力才能撑起的阵法,维持此阵,需要不断输入灵力。青吾谨记种种要点,一刻也不曾断过。
可是,毫无变化。
如此二十日,青吾眼前已有些迷蒙不清。
龙离也一直守着他。
起初是一道激动地等待变化,渐渐不那么激动,到这时候,已是第三次想劝青吾放弃。
“小青吾……算了罢。这阵法消耗太大。月己说过,梦影溯生阵针对妖族而设,即使情形相似,也未必能对神族起效的。”
青吾咬紧牙,不回答,只是摇头。
龙离只能又劝:“若你师尊真在神树中看着,你出现三长两短,难道他就会好受?神树没长腿又不会跑,小青吾,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师叔,”青吾睁眼,“我想见师尊。已经找到一个机会,我不想……再等下一个二十年。”
“不必担心我身体。我身子很好,即使耗竭,大不了难受一些,几日之内也能恢复。您还有事忙,如果在这里待着看我难受,不如离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龙离简直抓狂又无奈:“我真是!……行了,我给你护法!”
他在阵法外撑出另一层法障,障内灵气经他引导,会更加纯净易用。未过多时,青吾自觉灵识清醒少许,运转更快,再一会,阵法的光芒也越发明亮。
不仅阵法略有加强,估计,还能再多撑二十来天。
应该谢一谢师叔。明明师叔,并不是很支持的。
“……多谢师叔。”
龙离摆摆手道:“谢什么谢,相灵的徒弟也相当于我半个徒儿,怎么帮都应该嘛。”
确实,这个谢字已说得太多,总觉不够真诚,青吾想到龙离总打趣自己,便回过头,笑了笑:“师叔,上次那个像兔子一般的发髻,不是我束的,是师尊所束。”
龙离骇然,不敢置信。
“我靠在树下的树根处歇息,半梦半醒中,师尊便出现了。他安抚我,说我做得好,还让我今后要学会生活。”青吾甩甩披散的发,“那时候他顺手就给我束了那个发髻呢。”
龙离在惊骇中沉思:“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会自己把自己打扮成兔子……既是相灵的审美,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青吾:“……”
“欸小青吾,你那个结怎么打的?给师叔说说,师叔回头帮你梳,好让你师尊第一眼就瞧见。”
“小青吾?青吾??”
“不理人了吗?我还以为你很乐意聊这个话题……”
青吾简直想捂耳朵,可忽然间,脑海中毫无预兆,现出了两个字。
“青吾。”
于黑暗中,泛着金光。
他一下子,险些将法诀捏错。整个阵法混乱了一阵,而脑海中现出的金字居然也跟着混乱不清。
这字的出现,与阵法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已无须再猜。
待那字眼重归清晰,他忍下眨眼间溢出的水色,调整吐息,发着抖问:“……是师尊吗?”
那字停顿片刻,一番变化,凝结。
“是。”
再也不是幻象,也不是梦了。
青吾又没耐住施法错漏,那字便在脑海中如同坠入涟漪,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碎掉。他更急,想赶紧找回正确的灵气线路和法诀,反而越发忙中出错,混乱得不成模样。
直至另一股略薄弱的灵气渡来,替他抚平,安定,那浮现的字才重新勉强拼合。
“青吾,你看见了对否?!”师叔在身后焦急大喊,“你别慌,先顺顺气!这阵法只能简单问答,无暇寒暄,你赶紧问你想弄清楚的最要紧之事!”
青吾调整气息,重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如今……是生是死?”
又一片涟漪过,那字飘碎组合:死。
不过少顷,那字牵引变幻,变成:魂魄尚存。
……也好。魂魄尚存,已经……很好了。
龙离在身后追问,青吾旋即如实相告,龙离眉头一挑:“奇了怪,怎么说相灵都是板上钉钉的神族,居然死后能存魂魄,还能跟妖族一样归于这个……神树?”
得到这样的回应,青吾已稳住不少,从容引导灵气,去问接下来的问题。
“师尊魂魄状况如何,可还能复生?”
“——魂体完好。可。”
青吾顿时心跳快了几瞬,他忘了只能简单设问,一下滔滔不尽:“师尊可知办法?是要找某种神物,还是用某种法术?或者也和复生妖族一样,需要徒儿为您提供大量灵力?”
那字毫无变化,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小声补充道:“师尊若……不方便详细回答,就回前、中或后,徒儿提供猜测的可能,一点一点刨就行。”
可万万没料到,脑海中那金字重新组合,却是:不愿。
青吾愣住,瞳孔空空,似理解不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而后,相灵的回应,又变成另外两个,更加刺目的字眼。
“放弃。”
脊背寒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青吾嘴唇翕动几次,颤抖着:“师尊,您、您不是说有办法,怎么能放弃呢?!二十年,徒儿做梦,每天都希望您能回来,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能见到您,哪怕是千万年后,在消磨湮灭的那一日,有资格见到您……”
他转而又想:“对了,是不是这几个办法都不正确?那徒儿再想想,再想想……”
梦影溯生阵,这次即使再慌乱,青吾都捏得很稳。这是他和师尊唯一的联系,他不能够放开。
可是,脑海中浮现的金字,竟反而在一丝一缕地飘散为星点。
青吾以为自己灵力施展不足,重新加注,疯狂卷涌的灵气又刮起狂风,将外围龙离吹得只能抱住一段凸起树根。然而,师尊现给自己的字依然在不断消散,似乎这次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
他急慌,还想努力维持,却听一声咔嚓。
梦影溯生阵的阵纹如镜碎裂,四方皆断。
师尊的话语,彻底消失了,再也不能拼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