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鄢都。
攻下王都的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甫辰练得一手好箭法,阵前混乱之时,他一箭射出,青吾再暗暗辅助一番,这支利箭便不偏不倚扎进了二王子的左眼。
于是,守军不战而溃。
凉州军进鄢都,直入宫中,寻找被二王子囚禁多日的王上。找到之时,其早已横死于寝殿,变为一滩烂肉。问左右才知,两个月前,王上便病死了。二王子秘不发丧而已。
因而,六殿下李相灵成了当之无愧的新王。
敲定这一切后,六殿下却并未直接入住宫中。而是找出最大最好的马车,铺上最柔软舒适的华毯,回到城外营帐。
六殿下亲自去接他的青夫人。
人人都知,六殿下起兵以来,青夫人总是缠绵病榻,可殿下即便如此忙碌,也将她待在身边,起居亲自照顾。
人人也都瞧得出,青夫人虽为妾室,且联姻高门贵女能给王位稳固提供极大助力,六殿下却仍不打算再另娶他人。多半登基之后,青夫人就是王后。
甚至去接青夫人时,王后的衣袍,都已让人制好。
青吾是在半梦半醒中,被相灵抱进车里的。他自己实在是动不了,缘由无他,就是因为太疼了。
让师叔帮忙送三节神树树枝来,也缓解不了。
幸而还能趴在师尊膝上休息,在辘辘的摇晃中嗅着师尊的气息,总要好些。
相灵勾着他的发,叹息:“唉,你……将来别再这么做了。”
青吾摇头,咕噜道:“不行。才拿下楚国,人间还有……三个国家,离一统还早。我得继续帮师尊的忙。一点点反噬而已,休息几天……就行。”
相灵无奈:“你总这么病着,可有一件重要的事做不成了。”
青吾仰头巴望。
相灵拿过一旁漆盘中的衣饰,搭在青吾身上。攒金绕银,鲜红艳丽,是一件极美的婚服。
“登基大典,亦要封后。那可累人得很,小青吾一直生病,婚服都撑不起来,遑论头顶还有凤冠珠翠……怕是重一些,就要压坏你的脑袋。”
青吾吓得一瑟缩,瑟缩完又脸红:“师尊!这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是时候……”
相灵笑道:“怎么不是时候?青夫人朝夕作伴,不离不弃,蕙质兰心,还有……宜室宜家,合该封后。”
青吾把婚服扯到脸上挡住,躲起来不敢说话。
相灵将窗帘拨开,抚着怀中人,望着窗外道:“有小青吾相助是好,但投机取巧,长此以往,我当真还能做成你口中所说的紫微帝星么?今日依靠小青吾,明日也依靠小青吾,如此十年二十年,这般塑造出的国家,能算是天下民心所向?天道不让天上干涉人间,是为人间自行发展,再这样下去,只会本末倒置。”
青吾探出头来,有些羞怯:“……师尊说得对,您不提,我都没有想到。”
相灵回首,低头一笑:“所以这次,为师劝小青吾停手,小青吾能愿意听了吗?”
青吾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那其他我不管了,我只负责……保护师尊安危。”
相灵却将他手指握下去,包住他的小拳头:“你只负责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就可以。还有……帮我找来一件仙物,给我用。”
青吾立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师尊想要何物?”
“我也不知该叫什么,”相灵比划着,面色微红,“容貌长驻、永不衰老的……仙丹?”
青吾怔住,缓缓眨眼,又眨眼。
相灵少有地局促:“并非贪图仙丹,凡人生老病死,本世之常理,我原也不在意。但此生既要与小青吾相伴,若我须发皆白,小青吾依旧年轻……这可不太合适。”
青吾左右歪头,继续呆呆地瞬着眼。
相灵见状,声音低下去:“若麻烦,那就算了……只求到时,小青吾看我满脸沟壑,能嫌弃得轻些。”
青吾终于不再假装懵懂可爱,笑出来了:“师尊何必紧张,这是一种小仙丹。我晚上出窍回趟仙界,两三下就能为您搜罗个最好的。”
相灵却不放心:“当真不麻烦?倘如让各路仙家为难,我就大罪过了……”
说到这个,青吾昂首挺胸,相当骄傲:“师尊您就放一万个心罢!我早踹烂过他们十七八座山门,便是真为难,仙家也会乖乖爬着递给师尊的!”
相灵:“……?”
最终却是过了两日,才到新仙界去要驻颜丹。
因两日前青吾根本砸不动山门。他趴在师尊膝前放放狠话,力气都用尽了。
登基典仪兼大婚典仪这日,青吾整个人,都非常恍惚。
有些事情,已麻烦到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为什么早上要穿一套婚服,晚些又要换一套,;为什么要和仪仗一起绕着宫走一整圈到大殿;为什么头冠能这么重;为什么婚服的拖摆能如此之长;为什么祭天有这么多的步骤……
一天忙碌,他只看懂了夫妻对拜。在大殿前,在万民与臣子面前。
红纱的那一头,与他一样红衣的师尊,真的很耀眼。
忙完一切,该入洞房。比起过去,是更宽阔的殿宇、更富丽堂皇的艳红,龙凤烛火静燃,同心结的铃铛缓缓摇响,满殿都是浓浓喜庆。
虽然白天看不懂,但晚上,这些都很好,让青吾欢喜不已。唯独一个问题……
为何到入洞房了……寝殿里,还有这么多人。
宫女十几个,内侍十几个,甚至还有……命妇?
青吾依然瞧不懂他们在忙什么,他在王榻上,坐得与相灵越发近,极度紧张,生怕自己夹不住嗓子,说话没用女音。
相灵将他手包住,在手背上轻轻安抚着。
好一阵后,众人递上两瓢连在一起的葫芦:“王上,王后娘娘,请饮合卺酒,夫妻伉俪,百年好合。”
青吾不知该如何接,便偷偷瞄着相灵。见师尊双手端过一瓢,他也跟着照样端过另一瓢,结果当即扯得太紧,脑门撞到师尊嘴边,引得众人一阵笑闹。
青吾要臊死了。
用完合卺酒,这没完,又让他吃东西。瞧着像是甜水饺子。
相灵见状,却挡开:“这个不用,端走吧。你们有些吓到王后了,都退下。”
众人不再闹,言歉之后,乖乖退走,包括带走那一碗饺子。
青吾依依不舍地目送走饺子,被相灵弹了鼻尖:“那可不是好吃的,那饺子煮都没煮,小青吾望个什么劲。”
青吾揉鼻子,歪头不解:“为何不煮?”
相灵从褥下摸出个干枣,放进青吾手心里,目光意味深长。
青吾反应过来,一下将干枣扔出去,快要冒烟:“生、生饺子啊……师尊也要这个的仙药的话,我……我再去仙界翻翻就是了……”
相灵有些无奈:“提到这事,小青吾总是多想如此之多。不能是小青吾自己希望要一个吧?”
青吾一把将脸捂住,舌头打结:“这我本来没想的!可是,但,你们人间什么都要扯到生孩子,尤其……君王大婚,作为王后,有开枝散叶、绵延王嗣之责……嗯……师尊不是普通凡人,真的有楚国需要子嗣承继。我本就是装作的女子,若长久无所出,臣下肯定想给您塞嫔妃,不是让师尊很难做……”
越讲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将刚摘不久的盖头拿过来,重新把脸罩住,一个人偷偷冒烟。
……自己都在胡扯些什么啊。
后背被师尊一下一下轻抚着,未多时,许多紧张和胆颤都舒缓了。青吾才重新抬眸,隔着红纱去看。
师尊面色并无笑意,却凝着愁。
“小青吾,对不起。”
青吾微懵:“师尊……怎么忽然这么说。”
相灵亦隔着纱,抚上他的眼睫,目光沉沉:“是我无能,国家初定,不能让小青吾以真面目示于人前。还让小青吾,承担这样的压力。”
青吾吓得摆手,又捋头发:“没有!这……很好理解么,书里君王凡有男后,都言这是离经叛道、违背纲常之举,非明君之象。徒儿能从侍妾做到王后,他们都有许多微词,当然不能明言徒儿是男子了……师尊,我理解的。”
相灵手指下移,手掌依旧隔着纱,托在他颈边。这样的触感又与直接被握住不同,好像雾气,好像细雨。掌心的热朦胧地透进来,是别样的、柔化了的温暖。
“只能如此,不代表就正确,不代表合该让小青吾受委屈。”他抵近,认真道,“小青吾,我依然要再说一次——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作为一个男子。即使,人间的身份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好近。好烫。
透过红纱,彼此鼻息漫散开来,觉不到风,却能觉到湿透了的热。
“小青吾,任何外界风雨,我都会挡下。我在此立誓,会给你一场人间最好的旅途。”
师尊说的什么叽里咕噜,已经无所谓了,听不清了。青吾低垂下头,柔软的身子无力向前倾身,脸颊顺势埋进相灵的心口。
红纱覆下一半。
“师尊……真好。”启唇,说话,却被红纱遮挡,不得不虚虚衔住红纱的一角,“徒儿能生生世世守着师尊……真好。”
“……”
怀里托着如此依偎的小人,相灵笑了:“什么时候……唉,为师就轻碰了你两下,还在跟你立誓呢。这话为师想过许久,措过词才讲给你听,你有听清为师立的誓言么?”
青吾皱皱眉头,眨眨眼,然后吹了一口烫气,将红纱吹得飘了两飘。睁大的瞳眸湿漉漉的,显得特别可爱。
“……果然是没听,一点都不正经。”
青吾伸出手爪,去挠相灵衣襟,好半天才挠开一层,又努力往里一层。相灵缓缓摇头叹息,替他握住,另一手掀走红纱,解开头冠。
“好,知道。小青吾这种事上总急得很,却惯是没力气的。你就别费劲了,好孩子,乖乖躺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