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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朝暮勿念

吾师 有情燕 4534 2026-07-02 07:38:43

青吾知道,奉解大阵以神树为基,神树亮起,便意味着要开始。

也就是,意味着他即将到来的魂飞魄散。

可那人站在树下的模样太美,青吾情不自禁便在空中,往前走了两步。

不过他忘了,他一直是相灵带着飞的,于是前行的这两步极为不稳,他差点从云头跌倒。

这并非什么大问题,青吾稳住后,正欲像师尊方才那般飞下,却见一阵风过,从神树树冠上吹起许多流光溢彩的扇叶,一路连到他面前。而后迅速成型,连为一级又一级悬空的台阶。

青吾尝试着踩上去,缓慢走一走。台阶稳固而柔软,一点儿都不会把他摔着。

台阶向下向前,无数扇叶继续凝聚,最终指向的地方,就在树下,师尊的跟前。

好像在引他奔赴一场盛宴。

突然出现这样的东西,青吾有些疑惑,然定神一看,他发现师尊指尖有灵力在发光。

原来,这是师尊特意设给自己的、走过去的路。

青吾不再犹豫,又踩过几步后,变成了小跑,越跑越快。但无论他跑得有多快,神树树叶化为的台阶都稳稳承载着他,哪怕踩空,也迅速转换位置将他接住了。

就这样,白衣的仙人在视野中愈来愈近,愈来愈明晰。

为了早一瞬间接住他的手,最后几步,青吾径直跨出好几个台阶,几乎连滚带爬地跳到了地上。

他顺利牵住了师尊的手,却难免重心不稳。不过这次,接住他的不再是神树树叶,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了。

清冽的气息,像雪。

“就是怕你绊住才这样弄,”一只手的手掌在自己脑后轻揉,“怎么还是险些摔到啊。”

青吾眼睛温热,紧紧埋在这个怀抱里,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不松开:“……师尊笨,弄什么台阶,徒儿可以自己飞的。”

脑后触摸的动作更加温柔了,仿佛搂抱的是一件稀世之宝,万金也不换。

“小青吾之前说,觉得这算成婚,为师……总要做一点仪式,让今天这一场勉强像个婚礼罢。”额头一点暖意和湿润,那是一个很轻的贴吻,“若小青吾还想要三跪三叩、拜天地,也可以,现下正合适。神树就是我们的高堂呢。”

青吾一向有一个止不住的泪闸,想起便要哭给师尊听。但今天,他在这个拥抱中贪恋得足够,很快就忍住了,抬起脸笑:“不用师尊,徒儿知道您让战场凝滞只是暂时,可不能拖出意外。徒儿已完全准备好,奉解大阵,随时愿意开始。”

师尊以后还会有新徒儿。三跪三叩拜天地,这样郑重的事,还是让师尊留给将来相伴的人做吧。

相灵微微颔首,退开两寸,将青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重新插稳青吾的玉簪,为他叠一叠衣襟,再往下,捋顺衣上褶皱。最后又倒回来,将青吾额边一缕乱发收进簪里。他把青吾打整得干净又漂亮。

“为师稍后要站远一些,但小青吾待在树下即可。”

“嗯……这里就是献祭的阵眼吗?”

相灵点头:“对。等会儿阵法运转第一次暂停的时候,你就念献誓篇的法诀。灵脉便能沿着神树,接入大阵了。”

一听需连接神树,青吾忙多多后退,将后背与一只手都挨在神树上。

他如此听话,师尊果然十分满意,又上前摸了一模他的脸侧。指腹沿着轮廓轻轻抚过,微痒,似在描摹,又像铭记。

就这样带着笑意多摸了一会,师尊也如他刚刚依偎进那个拥抱一样,觉得足够了,方才转身离开,走往更远的地方。

他想,师尊应当还是对他,有一些眷恋的。

阵法开启。

在远处,相灵施法捏诀,青色与金色相间的复杂阵纹迅速以神树为中心,向四周攀爬蔓延。很快,每一块泥土、每一根枯草都沾染了这光华的颜,成为奉解大阵的一部分。最后,整个卦心地全数布满,再随灵力加注,一层交叠一层,阵中风起,阵纹变得越发耀眼,甚至随风飘动,围着神树飞旋起来。

青吾看不大明白,不过他也晓得,一切交给师尊便好。

怕到时和阵法连接不够紧密,他再往后靠了一点,将身体完全倚在树干上。目光,就凝望着相灵的方向。

他想在最后一刻,眼里都只放着师尊。

他相信能望见师尊,就能给他面对一切的勇气。

可随着阵法继续运转,这个想法却似乎很难再如愿。那些耀眼的阵纹如线交织,愈来愈遮挡视野;还自成阻隔结界,连努力用观微都无法再看清。

只依稀可见,白衣飞扬,掌中手诀变幻而明亮。

终于,这些阵纹速度缓慢下来,风也止住,似潺潺溪流,变得平静而安宁。

是该念出献誓篇法诀的时候了。

青吾还是想再尽力望一眼相灵,但阵纹实在是太多,已交织如锻,短时间内恐怕什么都透不过去。

他便放弃了。

看不见,就算了。也不是一定要望见师尊,才走得出这一步的。

青吾双手合在心口前捂住,缓缓提起两口气,便将那不长的法诀,轻念出来。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

纳尔冰魂,入我心魄;

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这二十四字他背过许多次,成功地保证了每一个字都没有念错。只是,之前师尊让他只背莫想,他的确就未再多想过,这时真正念出,却总觉有一丝异样萦绕心头,难以挥去。

阵法接收这法诀后,便流速重新加快,呈现继续运转之象。

于是青吾干脆也不再考虑,靠着神树,静静闭上双眼。

大阵轰鸣,风声如幕,他感觉得到,一切在离他越来越近,想必很快便能将他搅碎、吞噬,变为师尊的养料。

临到这时,青吾脑海中也不免很俗气地浮现出一幕幕过去,那个他曾经悄悄给自己编造的、未曾有过的梦,那些他这短暂一生里,无法忘怀的场景。

比如,为了成为神尊弟子,灰扑扑、乱糟糟的小人翻山越岭,爬过所有考核关卡,在白衣仙人面前迫不及待、语无伦次地介绍自己。明明介绍得那么糟糕,神尊却还是微笑着牵起了他。从此六千峰上,神尊便多了个小徒弟。

小徒弟修炼的底子很差,差到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只求相伴,就能满足。任谁都知道,这种情况,最好是再另收一个新徒弟来培育,但他的师尊却没有那样做。神尊切开自己的骨肉,抽出自己的灵脉,种给了他,让他的小徒弟不需努力,一下子变成强大如斯的元婴期。

不久,他们又因心魔闹出一场乌龙。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可在此之后,小徒儿很快与他的师尊有了更深的牵绊。他们一起去人间济救苍生,过得逍遥又自在。

人间里自还有许多故事,但未等一一细想,风送来一丝师尊的声音。不太清晰,然从断句亦能辨出,这是念了两句法诀。

背后,从神树处,无数丝线蓦地钻入身体。自后心到腿脚全数粘连,唯有一只手臂之前没有挨着神树,才尚有空隙。

很快,这些相连的地方渡来灼烫,且渐渐剧烈。感觉比较像是……正在灼烧自己。

青吾放松下来,去承受和融入。

想必,马上,曾经的梦境可以完满,小徒儿可以永远跟在师尊身边,永不分离了。

这样等待着,未过多时,如他所料,背后猛地一疼。

青吾能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些丝线牵扯着融入大阵,只是,似乎哪里不对。

因为强劲灵气在涌入,而非抽离。

又等候片刻,竟依然如此,甚至片刻之间,还灌注得自己突破到合体中期。

青吾慌忙睁眼。看到面前情景,瞳孔一滞。

整个奉解大阵都是以他为中心在运转,并且根本不是献祭的中心,而是吸纳的中心。阵法将灵气汇聚于神树树冠,神树与他的连接,根本就是在为他灌注灵力!

青吾不知所措,忙去找相灵的方向。但方才那个位置已无任何人踪影。他左右环视一圈,都没有找到。混乱之际他忽然发现,大阵汇聚的、所有灵气的来源,都指向了面前上方半空,同一个位置。

他顺着寻过去,才终于望见。

相灵,他的师尊,正高悬在那里,背靠狂风,指间依然不断翻着复杂的手诀。

所有灵气流动,全部,都是从师尊那里抽离出来的。

瞬时之间,青吾无法再作任何思考,连耳边的风声也听不清了。

“……师尊?”

那个方向阵纹未有遮挡,青吾一眼就看清,师尊在流血。

不是黑血,是鲜红的,眼睛、嘴角、耳边,不停地漫溢出来。流到手已经那么抖,可施法的动作,依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停止。

望着这样的师尊,“献誓篇”法诀的意思,之前无论如何都摸不透的迷雾,青吾突然就想明白了。

——因为那从来就不是献誓篇。

青吾慌了,慌得发狂,他赶紧往上呼喊,师尊,师尊,您听得见吗?你在干什么,这不对,您快停下、快停下……

只是,狂风与阵纹转眼卷走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无法听见。

尝试通灵,不行,穿不过,一点都穿不过去。

又用空出的一只手去抓,去撕扯背后的连接,可这连接固若磐石,他的手掌都磨烂了,纵使出再多灵力,连接还是扯不断。

至于挣扎,更是天方夜谭。他被牢牢地固定在神树上,半分都动弹不得。涌入的灵气顷刻间化为修为,攀升,不停地攀升。攀升到后面,突破一层无形壁障,灌注得更加汹涌……而到这时候,灵气已不仅仅是灵气。

是……师尊的神力,带着一丝六千峰上,浸雪的冰凉。

被压制束缚,张口也喊不出声的感觉,太过恐怖。许多年前也是这样,被冰冷的刀片切开身体,种入浊息,打碎灵脉。

那时他看着执刀的神尊们无能为力,现在,刀居然在他自己的手中。

指向的是他最不想伤害之人的胸口。

一眨眼,这刀就捅进去了。半空中白衣的仙人,五窍涌出的鲜血往下不停地淌在衣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斑驳的红。身形愈来愈晃荡,手指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可这刀他收不回来。

他怎么都收不回来。

所有能想得出的挣脱办法,全都用了。没有效果……没有效果。

如果,献祭的不是他,而是……师尊的话,那师尊会,魂飞魄散的。

师尊会……魂飞魄散的。

青吾快要疯了。

似乎唯一的办法,只剩恳求。只是,他居然连跪下来恳求都做不到。只能笨拙地一直往下点着额头,就当这是在跪着磕头,拽着师尊的衣角。

他磕得玉簪坠地发丝全乱,喊得喉咙裂疼,声音还是顷刻就被淹没下去,相灵那边,似乎还是根本就听不见。

高悬半空的人,白衣已成艳红,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化成星点。

那似是正在消失。消失,也意味着……

他一点都不敢再深想。还是颓下脑袋,不停地去点他的额头,呼唤恳求。

也不知是否终于起效,天上人听见他的呼唤,不忍心再这样离去,忽然间,眼前一道白光袭来,笼罩视野,淹没四周一切芜杂。于是耳边再没有快速飞旋的阵法,也再没有风声啸响了。

师尊回到了他的身边,就在眼前。一只手还轻轻地捧着他脸颊。

白衣胜雪,像六千峰万云台上聚了又散的云絮。

然后他笑了。眼角微弯,唇边轻轻上扬,笑意浸在若有若无的清辉里,是无法形容的美。

青吾惊喜地发现自己没再被神树粘着,他赶紧将面前相灵的手臂握住:“师尊!师尊,您把大阵停下了是不是?停下就好!您一定是弄错了,若是阵法有问题,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要阻止这场大战,总能……”

“对不起,小青吾,”相灵含着笑,打断了他的话,“为师只是放心不下,想再瞧瞧你。也有事情,需要交待得更清楚些。”

青吾神思凝滞住了,手指也僵住,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比如,为师的确,这半年来一直在哄骗于你。让你晋升合体期,是因合体期后,丹田才承受得住我的神力。”

青吾凝滞很久之后,才动得了一丝唇舌:“可师尊,徒儿……是个奸细,是一个您半途收的坏徒弟,没这么珍贵……的。”

相灵摇首,对这话没回应什么。

“时间快到了,我……没有那么多工夫叙旧。小青吾,不要废话,听为师说。一个人有了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你可还记得,来卦心地路上,为师都嘱咐过你哪些事情?”

青吾还是将相灵的手臂死死捏住不放,还是整张脸,都僵硬着。

温暖的指腹沿着他面颊抚过:“有三件呢,都很重要。为师命你现在复述给为师听。乖,快一点……没剩多少时间。”

师尊的话,荡开了他一动不动的僵寒。青吾剧烈呼吸,一滴泪也不敢落,张嘴几次尝试,声音都沙哑地碎在喉咙里,不知用了多大气力,才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第一件是……阻止天上两界的战争,放天地灵脉恢复正常,这样……这样或许人间战乱能够结束,列国才会有机会……重新合一。”

相灵笑意带着温暖和悲悯,身形却有些变得模糊,似乎,在渐渐化为一片氤氲的暖意。

“乖孩子,记得很清楚。还有。”

青吾吸了口抽噎的气,便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孩童在蹒跚学步,在试着松开曾经依赖的手,一步一步只靠自己,趔趄地走。

“第二件是……重启人间供奉,让天上能像几千年前那样,继续倾听凡人的声音,为……凡人造福。”

“第三件,徒儿、徒儿想想……”青吾越说越急,嘴巴搅得乱七八糟,“对!第三件,如果人间出现一位明君、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徒儿需要在不动摇规则的情况下,去暗中帮他……一统天下……”

他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相灵全程听着,神色不免凝重。青吾忙解释:“师尊,您日日都在教导徒儿,这些话每天都在跟徒儿讲,徒儿心里都已记住!徒儿刚才只是……讲不大清楚。”

他低下头,藏起再也包不住的眼泪:“徒儿真的……早就都记住了。”

后脑被托住,身体被往前一揽。他表现得这样差,他的师尊居然一点都没生气,又一次将他搂进怀里。手掌在后心轻抚,动作那么缓慢,但指尖掠过之处,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惊惧与紧绷。

“要牢记和践行这三件事。以后师尊不在,你得学着成为为师的样子,做世间最强之神,去重建一个新秩序。”

青吾眼前已花成一片。他在相灵的肩膀边,嘴唇咬得出血,重重点了点头。

在静谧的拥抱里,时间变得黏稠缓慢,仿佛永远能这样延续下去,没有穷尽。

但青吾感觉得到,周围越来越亮,有很多零碎的星点飞出来,而他抱着的人,逐渐在失去实体,不能握住。

最后,他乱糟的发顶又被轻轻揉了一下。

极轻的摩挲,就像微风吹过神树时,小扇形状的树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如若……小青吾觉得这些太难,实在做不下来,就……还是把为师念的大道理都忘掉吧。”

“小青吾能用这份力量好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便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青吾·承誓篇: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

纳尔冰魂,入我心魄;

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相灵·献誓篇:

星月为鉴,山海以诺;

愿入永劫,殉我魂魄;

此身归寂,朝暮勿念。

作者感言

有情燕

有情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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