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青吾离开楚国,回了一趟新仙界。他直言,明日之内,要一套从炼气到结丹的资材与法诀,给不出就炸了谁家门派的山门。
起初有仙门意图敷衍,山门果然被炸后,最终花费一日,众门派不得不凑出凝结了八十几个独家法诀和镇派之宝的储物戒,由一掌门带着,心痛万分地奉与青吾少尊。
青吾掂了掂,撇嘴:“还行,可做给师尊重启修炼的见面礼。再照此备十份,到时不够我还要。”
青吾哼着小曲离开,众仙含泪违心送别,少尊有空常来啊,一定要像回家一样。
还有半日,青吾并未回去。他变出一身干净平整的仙衣,重新扎束头发,让耳结对称,先到郊外,对着一棵大树,练习要给师尊说的话。
第一是坦白。坦白自己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一切都只是为了带你回去修仙;第二是介绍清楚师尊和君上的关系,一定要把自己绝没有脚踏两只船说明白;第三,才是向师尊跪下,请他伸出一只手,他希望,能亲自将储物戒推进师尊的手指里。
两个时辰后,夕阳映下金光,青吾感觉,已练习得很完美。
今天,他就要去带师尊回家。
青吾小心地,将储物戒捧在手心,步行进城。
他又将第一次来凉州的路走过一遍,从热闹的街市,到师尊的医馆,最后到凉州君的府邸前。
青吾如常到书房去,想找到师尊。
却只见一位落魄布衣的老者,刚刚在甫辰的亲自带领下,被尊敬地称呼着“大人”,进了书房。
青吾缓住脚步,勉强压抑一些自己的激动。是了,纵然……和师尊说好在此时,若临时有要紧公务,还是让师尊先处理了才是。
不过他也打算偷听。若能施法替师尊解决,是最好。
刚鬼鬼祟祟摸近几步,因并未隐藏身形,他一下就被在外看守的甫辰发现了。甫辰皱眉头:“青吾公子?”
青吾站直,理所当然:“我想为君上侍笔墨。还请将军放我进去。”
甫辰下了台阶近前,拱手低声道:“抱歉, 青吾公子,此次君上与鄢都来的贵人会见,所谈乃是机密,我不能这么直接放你进入。当然,公子若想隐匿偷听,我不会阻拦。”
“鄢都贵人?”
“是大司马兼太子太傅,杨闵杨大人,我楚国一位颇有声望的三朝老臣。”
青吾更疑:“厉害的老臣为何来君上这?且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啊。”
甫辰垂首叹气,声音更低:“不瞒青吾公子,杨大人来此,是鄢都再出宫变,楚国要变天了。若公子想知晓来龙去脉,借一步说话吧,我为公子细细解释。”
甫辰邀青吾到侧屋,一路比对那老臣更恭敬,还为青吾斟茶。自凉州中许多疑难事务被解决,甫辰着实对青吾客气许多。
此次鄢都宫变,令人惊骇。
二王子传出王上已醒转理政的消息,假意要与太子修好,太子信以为真,在入宫时掉入圈套,被重兵所围,乱箭射死。
事成之后,二王子彻底掌控都城,以监国之名,迅速开始清剿太子党羽。因此,杨大人才仓皇逃出。
在杨大人跑出来时,已有三位殿下、两位公主被杀,唯有五殿下幸存。五殿下直回封地,准备拥兵自保;而杨大人选择了来凉州,希望获取长居封地的六殿下李相灵的支持,与五殿下一同讨伐逆贼,为太子报仇,夺回王位。
甫辰这样用青吾听得懂的简单言语,讲完始因,最后诚恳道:“青吾公子,你也知晓,我先前常劝君上招兵买马,就是担忧这一天的到来。如今真的来了,君上他……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青吾低头,掌心里,本欲送与师尊的储物戒染了汗,变得黏腻。
甫辰行揖,深深埋首:“青吾公子,在下知道您有大能,此次君上所遇之事,只怕极难善了。我……这些宫廷斗争,我不敢奢求仙人插手,我只希望公子能看与君上的情分,力所能及地帮一帮,将来若出了什么,可以保他一命。”
“当然的!”青吾倏地站起,手中物越发攥紧,“我肯定不会让君上出事,至于帮君上……我先去偷听,把情况搞得更明白!”
只需一个法诀,青吾就能看见书房中的任何情形,听见每一句话。
他终于看清了杨闵。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路都困难,却在向师尊不住地跪拜,诉说二王子恶行,乞求凉州出兵。
他与师尊素昧平生,本可与五殿下一道去封地,却愿铤而走险来这里求助。因为他听闻,六殿下是仁善之人,潜心道法,从无恶念,将凉州治如桃源。
他相信师尊不会坐视。
对此,相灵始终缄默。在第三次杨闵离座下跪,相灵终于将他扶住,问:“杨大人就不怕,我直接将你送出去,交给二哥以投诚吗?”
杨闵一愣,苦笑道:“那就是……天意如此。老臣话已带到,剩下的殿下自己权衡利弊,抉择就是。”
相灵微微顿首:“杨大人,此事重大,我确还需斟酌。还请大人先在敝府住下,安一安心神吧。”
杨闵道:“老臣明白。恭候殿下的答案。”
之后,相灵送杨闵出门,召来侍从,安排留宿。杨闵离去时,身旁却不仅有侍从,还附有四位带甲的兵士。
青吾与甫辰都在不远处等候。杨闵送走后,相灵转过目光来笑:“小青吾,回来啦。”
两人近前行礼。
师尊叫的是他,可青吾却怯然了,不仅垂头走在甫辰身后,对师尊的呼唤也没作回应。
甫辰道:“杨大人这边,君上如何考虑?”
相灵垂目扼腕,没作回答。
甫辰的意图太明显,一开口,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君上,形势不容乐观,杨大人秘密来此,也瞒不了一世。国家已经乱了,多半,鄢都要攻打五殿下。五殿下的封地荼州,就在君上旁边,山下的平原上。”
“……这么快。”
“凉州兵员实在太少,事已至此,您再征兵,就是悖逆鄢都之举……所以您要偏安到底吗,君上?偏安的话会很简单,就像您自己说的,将杨大人送给鄢都,即可。”
“把人送出去,二哥就会放过我?”
“属下不敢确定。只能赌他能对君上放心,赌他相信君上愿真心实意拥他为王——一切全看旁人心意了。”
“……”
相灵怔在原处,凝思许久,道:“先不作反应,观察情势,并募收自愿入伍的兵员吧。要打仗,就会有流民,我们凉州城,定要将可能来此避难的流民安顿好。”
甫辰低声应下。
说完这些,相灵越过甫辰肩膀,重新望向青吾的脸。眨眼间,他重新微笑,温和如阳:“小青吾,怎么看着像是想躲我的样子呀?为准备礼物,你一走快两天。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把礼物给我瞧瞧呢。”
青吾一震,局促上前,像缩成了只鹌鹑:“君上……礼物我的确备好了。”
相灵轻揉他的发顶:“那小青吾可以开始了。你前日说,希望我答应你一件事。”
青吾提气又提气,想说出那一段话,那段自己在树下练了两个时辰的剖白。只是最终,他还是泄掉了。
“我……我想了想,似乎此刻说给君上听,也不适合。”青吾摇头,抬手捂着胸口,让储物戒自然而然掉进衣袖里,藏起来,“……下次吧,君上。”
师尊又有人间事要处理,且这回,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麻烦。
下次吧。劝师尊回家,不差这一时的。
不过半月,战争开始。第一批被波及的流民来到凉州城外,求取帮助。
这些人来自于荼州边缘。果然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来,他们的村庄被鄢都王师抢掠一空,几乎夷为平地。
很快,这样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在相灵组织下,凉州专门开设对流民的收纳处,并给他们供给吃食。一切都井然有序。粮食都不必担心,因青吾早预想到这个需求,找到一片隐蔽的田地,施法催熟一茬又一茬麦子。一晚上,他就帮师尊把凉州的粮仓全都塞满了。
这次帮忙,相灵没唠叨半句拒绝。
反而在一个劳累困顿的夜晚,将青吾搂在怀里,不住地说着谢谢。
“若无小青吾,只怕要出大乱子。如今估计……哪怕有几千的流民,凉州也收得下了。”
照过去,展示了仙法大能,青吾该提一提修仙的好,鼓励师尊跟自己离去。
可今日他的喉咙像是黏住了,这样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君上不用谢我。能为君上解忧……青吾就很荣幸。”
接下来,长久都无言谈。但师尊却没睡着,他只是睁着眼,凝向不知哪里地出神。
良久,他忽然道:“凉州只有几千兵马。最近募兵了一些,统共也不过一万。”
又一阵顿然,才说:“我这样,真的能保护好我治下的百姓吗?”
青吾伸出胳膊,努力将相灵圈紧:“求君上莫要忧虑,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休息。任何难处理的事,明天再忧虑吧。”
相灵便点了点头,合目,当真再不说话。
可青吾晓得,从夜幕到天明,起床,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的师尊都始终没能睡着。
过去青吾一直都觉得,自己应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已认识人间师尊,与师尊相爱,结亲,帮师尊解决许多牵绊。只差开口,便能带师尊回家。
不过他以前瞻前顾后,不愿踏出这一步而已。
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有了一种直觉。
从不是只差最后一步。
离师尊真正回家,还有很久。甚至可能,比从师尊献祭到现在的时间,还要久很多……很多。
从荼州跑来凉州城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在满三千人后,相灵再度下令搭建临时营帐,增加施赈。凉州百姓们深受凉州君仁政福泽,也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明明一切都井然有序,是很顺利的模样。相灵案前的公文,甚至不如过去多。
可青吾还是看见,师尊因忧愁,在一天天、一点点地憔悴下去。
师尊变得很少笑,也很少挪动。即使公文看完,多也坐在书房中出神。有时提笔便魂飞天外,公文放反都没发觉。
有一日,他倚靠在师尊肩边,试图卖乖讨巧逗其开心时,还在相灵发间,发现了好几缕灰白。
人间的师尊……分明二十一岁都没到。
青吾本也想通过这些公文,搞清楚师尊在忧虑之事,帮一帮忙。但他却发现,这次他什么都不能做。
公文里,甫辰将军眼线递回的战报说,二王子篡逆上位,为地位稳固,鄢都王师一步步收紧对荼州的包围,抢掠沿途村镇。两军交战,更是流血漂橹。他要彻底清剿掉荼州这个眼中钉。
这是青吾一点都不能插手的。
人间正在顺应天时,逐步形成新的盛世,帝星都已经出现了。他干扰一星半点,都可能让结局难以逆转。
为此,青吾也不止一次传音问龙离师叔,紫微所指,究竟是谁。弄清楚是谁,至少他可以让师尊倾向此人,在这场争斗中早早站在正确的一边。
可太白星君总是看不清,不知道。说帝星命格极复杂,他的人生有诸多不同选择,气息为其他更强的命格所覆盖。只有当他真正放弃其他可走之路、一心角逐皇位,才能显现。
青吾想,这帝星还挺奇怪的,作为一个凡人,居然身上有比当皇帝还强的命格。
这至少说明,不是二王子和五王子中任何一个,人还没出现。
……似乎能做的唯有等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