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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师尊

吾师 有情燕 4626 2026-07-02 07:38:43

这次,青吾不需要看见师尊的留影。他说,师叔只需带来师尊的消息,便足够。

很快,风将师叔的通灵送到他耳中,传来了第一缕人间的消息。

师尊这一世虽为楚国王子,却并未享用片刻富贵。母妃吴夫人位分极低,不受宠爱;太子地位不稳,夺嫡之争日盛;其他王子更不乐见多这么一个兄弟。

于是,在这一世师尊出生的第三日,他们不知从哪请来了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用点低阶术法唬住了楚王。

他们说,六殿下非凡世之人,有天缘,应当潜心修炼,为国祈福,在行宫向无上昭明神主侍奉香火,一生作为神主的侍者。

一番断论,便让吴夫人抱着襁褓之中的师尊,被迫迁往苦寒行宫修道。

无上昭明神主,就是神界之主,相灵神尊的法号。

此时,师尊在人间还没有取名。宫里早已忘了这回事。

吴夫人不通文墨,也不懂什么避讳,第一次在行宫抱着孩儿,向神主跪叩诵经时,便将神主的名字取给了转世的师尊,希望以此求得赐福。如此,师尊才在人间也叫作李相灵。

“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传音那头,龙离道:“不算坏事。那道士虽胡说八道,却也歪打正着。王室之中复杂得很,你师尊至少能借此得个安生,亦方便将来渡他登仙。”

青吾望向重重云下,那远得目视不到的人间:“……也许吧。”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青吾渐渐听闻了更多的事。

师尊七岁学习书经,请的是外面最普通的先生,饶是如此,依然十分努力。只是,纵使这次他终于能看书,人却困在小小行宫中,什么都做不成。

十二岁那年,他的母妃吴夫人病倒。本是一场伤寒,却因刻意被断了药石,越拖越重。师尊自学医书,悄悄买通侍卫去外面买药,拿回来亲自熬给母亲吃。就这样,照顾母亲度过了三个冬天。

龙离师叔说,他看过,吴夫人本应在三年前离世,是相灵的强大命格,才硬生生帮她多活过三年。虽然第四个冬天没能熬过去,然已是极限。

“师尊的命格……很强大么?”青吾低头闷声,“但为何,这么多年,都总是在受苦呢。”

未过一月,龙离师叔又带来新的消息。

师尊被分封出去了。封于楚国最西的凉州,称凉州君。

但凉州,是整个楚国最苦穷的州郡,山峦成片,只有凉州府这唯一一座大城。

但至少,他终于可以迁离行宫,得一些自由。作为凉州君,也能受用整个凉州的供养。

龙离笑道:“小青吾,这可放心了吧。你师尊好歹做上封君,能过点富贵日子。”

青吾却摇摇头:“那可难说。凉州很穷呢,师尊想必是闲不下来的。”

龙离一敲脑门:“忘了!他最见不得凡人过不好……”

之后发生的事,果不其然。

师尊亲自劝课农桑、组织兴修水利,又减免许多赋税。过两年,还建起一间医馆,由他亲自免费为百姓看诊,向百姓传播许多防疫、养身之法。

每日管这一州之政,忙得脚不沾地。

听到龙离讲述这些,青吾是很高兴的。师尊做起了自己爱做的事情,他如今的世界,一定很明亮。

然龙离提及另一个事情,就不是那么地明亮了。

师尊又被仙门、道士、散修一干人等盯上了。

从头一个修士路过凉州,发现了楚国六殿下这绝顶灵根后,造访凉州君府的道长便络绎不绝,哪个来路的都有。都是仙人降临,师尊不好怠慢他们,因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专门接待各位道长。

青吾听得浑身散发怨气,重重一掌拍在封印,震碎了魔域那头进攻的一串凶魔。

四周一同坐阵的其他仙门长老,皆为之一悚,只得小心翼翼朝青吾望过来。

青吾平静问:“诸位仙长,不知各位的门派可有造访过楚国凉州君?六殿下,李相灵。”

寂静无声,没人敢答。

青吾道:“这是本君师尊的转世,你们自己掂量配不配碰。明白?”

众人慌忙保证,记住了,晓得了,少尊早说就是嘛,您看这事闹的,我们门派只去过三回吃几口茶,您宽心,以后不去都不去了哈哈。

然而,青吾还是不能宽心。

新仙界这边耳提面命后,师尊府里的道士只是少了一半。依然有不少和新仙界无交流的零散修士锲而不舍,欲劝六殿下拜入各种奇奇怪怪的门派修行。可青吾又没法去阻止,仅能坐在封印阵眼处窝火,气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龙离不得不更经常带消息,连续十几次确认,李相灵没跟人跑,青吾才勉强没那么紧张。

习惯等待,时间便会过得很快。

当魔域那头,最后一只魔兽被消耗殆尽,众仙欢庆,接下来只需将封印合拢,千年内就再无魔族入侵的危机。直至此刻,青吾才反应到,居然只剩一个月,他就可以去人间,接师尊回来。

而且这一次,师尊的魂魄已经养好,是个完完整整的凡人。他不会再看着人间的师尊渐渐枯萎……而无能为力了。

于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向龙离师叔提出,想用记录石,看看人间师尊的模样。

师叔总是很靠谱。接到通灵,即刻便去。一天之后,就带到了他面前。

接过的一刹那,青吾就落泪了。

记录石中,一身白衣,发束玉簪,又在臂弯里勾着一根拂尘的人,几乎就是许多年前,师尊带着他在人间行医时的样子。

依然那样清绝出尘,眸中有星点,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魔界被彻底镇住这日,众仙神欢庆,度仙子在仙盟设宴七日。仙宴热闹非凡,但首功上座,青吾少尊的位置,却始终不见人影。

于是有人不免担心,少尊有事耽搁,我等却在此处欢宴,是否不好?

度仙子闻言轻笑:“正是借此宴,我想向众仙家、神尊宣布一件事情。少尊的师父相灵神尊已投胎人间转世,少尊此刻,正在前往人间去,将相灵神尊接回呢。”

疑问者惊讶:“相……相灵神尊?可神族不是……”

度仙子眉目柔和道:“几十年了,少尊一定是吃了许多苦,想了很多办法,才做成。今后相灵神尊归来,需从头开始修炼,届时需要各派帮忙的,还望多多担待。”

青吾在往南境楚国去,缓缓地飞,若有所思。越飞越缓,越思越多。

龙离师叔的通灵传了百八十遍,他才想起要接。

“小青吾!”传音那头恶蛇咆哮,夹杂着狐狸嘤嘤呜呜的撒娇声,“情况如何?你师尊接可有接到?带回的六千峰还是卦心地?唔唔唔……无音你尾巴挡脸,而且你已经很大一只了不要爬我肩膀!等等,你尾巴根上全是没擦干净的——唔唔唔……”

青吾顿时被问得紧张至极,一脚踩空流云,差点摔一跤。他哆哆嗦嗦回答:“我我我……师叔,我还没到呢,凉州城大概还有,二百里的样子。”

传音那头一阵乱七八糟,好一会后,才听见龙离似乎脱出桎梏,剧烈呼吸。

青吾:“?师叔?”

“……没什么,过肺而已,月己说狐狸都这样,再辛苦几十年化形就好了。”龙离迅速拐回话题,“小、青、吾,你干嘛呢?你都走了快七天,还有两百里路??我来回一趟送记录石就一日!”

青吾语无伦次,满头大汗:“我我我,不知该怎么跟师尊开口,怎么出现在他面前,第一句说什么……”

龙离道:“哪里如此麻烦。你师尊这一世只剩个烂爹,别无亲人,可以直接拎起后颈毛就走,把他带回六千峰,注入记忆,再跟他解释解释,就完啦。”

青吾呆呆地听,呆呆地纠正:“师叔……你养狐狸养魔怔了,人没有后颈毛。”

通灵那边传来龙离拍脑门声:“听师叔的,你比较傻,就适合这样做。”

青吾纠着手指:“牵挂也不一定是亲人,师尊或许……还有朋友之类的呢。或者有没做完的事情。师尊这一世又和我不熟,万一觉得我不够乖,我抓了他,他讨厌我,万一万一……”

龙离叹息,又叹息,半晌方道:“行吧,你就去重新认识,徐徐图之。若是哪日把自己绕进去了,随时叫师叔来。我很乐意抓起相灵后领就走,绝对没有负担。”

两百里路,行得再慢,总会走到。

最后这段路上,青吾想过许多与师尊相见的方法。比如师尊奉王令修道,每过几日须往大昭明观诵经供奉香火,他可以在此时显灵,直接以神的身份与师尊对话,如此,最容易渡他离去。

可大昭明观所供奉,就是师尊本身。青吾心中,自己可以抢任何仙神的尊位来使使,却唯独不能抢师尊的。

再托梦一回?用处不大。这招式连七岁的师尊都唬不过去。

直接展示身份,诉说前世,师尊也很可能会抵触。那些对现在的师尊而言,太遥远了。

青吾漫无目的地在凉州城里走着,盯着地面,步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好想见到师尊。

他好害怕见到师尊。

青吾越走越颓丧,越想越难过。都没注意,不知不觉间,自己走进了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巷,人挤人,摩肩擦踵。他被路人撞过两三下,都没反应过来。

但蓦然听见一声马鸣,一句兵士呼喝,他的脚步顿住了。

“半个时辰后,凉州君拜完无上昭明神主,就来医馆!君上此次坐诊持续三日,不许再乱挤,要看病的都排好队!”

而后,二十余披甲兵士出现,迅速而熟练地开始维护秩序,不断将人群推向街巷两侧。其中又有细心者简单询问百姓都是哪里生病,为病重者腾出位置,排在最先。

青吾懵懵地跟着人潮后退,一回头才发觉,旁侧屋舍偌大的牌坊,写的是“宁和堂”。

是师尊的医馆。

——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在这里等到师尊。

意识到这件事,顷刻间,耳边所有声音都退去了一阵。再恍回来,眼底微微发热。

可以在这里等到师尊,可以在这里,混迹在芸芸众生里……在师尊注意不到的地方,先看看他。

师尊喜欢乖的孩子,因此,打定这个主意后,青吾一直在跟着士兵的指挥,很听话地与其他百姓一起排成队列。有病重者需要插队到前面、让师尊先行诊治,他也不由分说,每一个都让。

但当远处有马车辘辘声渐近时,刚刚排好的队列,却再度不安起来。几个人挤,最终带动整个队列都在拥挤,往道路中间去,这一侧兵士寥寥,即使始终在提醒当心车马,也根本阻挡不住。

渐渐地,在一片吵嚷中,青吾感觉到有手在抓住自己肩膀往旁边拽。他身形瘦小,很快被推搡到一个又一个新位置,部分人甚至伴随着恶语。

当然会不太高兴。

可凡人太过弱小,他们还需要看病呢。不能在这里施展任何术法,不能伤害凡人,不能让师尊注意到自己、讨厌自己。

青吾不住道歉,不停地退让,这番挤来挤去,他也不知自己被挤到哪个位置。

车轮声已经很近,却猛地有一只手,伴着一声难听唾骂,从背后大力搡在他的肩膀。

青吾没有站住。

他被彻底挤出人群,推倒在前方空地上。还未及反应,就见下一刻,车轮从他手臂生生撵了过去。

青吾惊怔。

还没回神,耳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和惊呼。

“怎么有人摔倒了?是位小公子呢!”

“手!被车碾了!”

“啊啊啊!天哪!”

然后,一片混乱。更多的兵士迅速冲出,将人们拦在外面;马车随即停下,一近卫迅速冲到最前向车内贵人通报情形;人群之中尖叫更甚,有人在质问是谁推的,有人在惊呼那位公子手断了快救他。

直至此时,青吾才迟钝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半呆半懵地移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这的确是很重的车驾,若换凡人,手臂连肉肯定要断成两截。不过他,感觉和被捏了两下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并不是最关键的。

要紧的是……

他会在师尊面前丢人了。

关注的目光,混乱的呼喊,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每一个人都在关心他或评判他,指指点点着。

“这穿着不普通啊!谁家公子?”

“富贵人家走丢的?看起来不太聪明,傻得很。”

“该是疼傻了吧,未必是脑子有问题……”

太丢人了……太难看了。

不能再待在这。否则,之后他就没脸去认识师尊了。

青吾汲汲鼻子,想即刻拖起自己的手就走,一声咚响,一抹淡淡的白色忽然掠过眼前,他的手臂上部便被另一双纤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乖,千万别动,伤势会加重的。”

青吾浑身一震,眨眼间,便已忍不住泪。

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在五十年前。

他预想过许多重新相见的场景,那些不管有没有用,至少都很体面,至少他看着干干净净,更能讨师尊的好感;可重逢偏偏就在现在,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

“让我瞧瞧……无血迹,应该没有破皮,但里头如何还需细查。”

在泪花中,面前人模糊成一片,根本就不清楚。

青吾真的好想跑,去钻到地里,钻到神树的落叶堆里躲起来,可师尊按住了他,他抽不回手。他被牢牢握住,被用衣带一圈一圈绑住上臂关节,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谨慎而小心。被车轮压过的地方,丝毫没有碰着。

呼吸也,近在咫尺。

“是很疼,好孩子,先忍一忍……这里只能绑起来姑且固定,但进医馆后我才好具体诊治。你还有力气否?可能自己将手抬高一些?如此有助于紧急止血消肿。”

一滴泪落,视野清晰。手臂上打的结很好看,两圈小耳垂在两侧,好像垂耳兔一样。

青吾抽噎几次,一点头不敢抬头,光是扫见一片衣角,他就已觉太过刺目。

面前人迟疑片刻,道:“唉……既是痴儿,听不懂话便罢。”他替青吾将臂弯高高托起,向身后吩咐,“这位公子不可胡乱挪动,传本君命令,去取一段木板,给他更好地固定胳膊,再拿个担床来,将这孩子抬进去!方才谁人推的,即刻去查,按律定罪!”

两个兵士领命喝是,即刻便去。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人再言。青吾没耐住悄悄抬起目光,去看。

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亵渎了什么一般,紧张避开。师尊不愧是师尊,作为凡人也清透如仙,犹如玉画。像天地间袭来一缕清风,把一切纷繁都吹走。

忽然,有位身上甲胄更为精细的年轻亲卫走近,向师尊递上一件物事。

是一根沾了灰尘的木柄拂尘。看上去不是值钱东西。

但这亲卫拿得很认真,说得,也很认真。

“君上,您方才一时情急,把这个扔地上了。”他盯着相灵,一字字道,“王赐之物,不可离身。若被有心人看见,传回鄢都,会很麻烦。还望君上谨记。”

“……”相灵无奈,重新将拂尘收入臂弯,“好,多谢。”

青吾静静听着,眨了眨眼,并未吭声。

不多时,离去的兵士完成任务。一个矮汉被从人堆中押出,带到相灵面前,当面认罪,之后带走。

木板束上胳膊,担床也放在了青吾身侧。

相灵凑得更近,一只手去抬他腿弯,真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来,慢一点挪到担床上,我扶着你。”

青吾愣怔片刻,终于恍过神来,慌忙自己将手举过头顶。举得很高,生怕矮了,面前人不够满意。

“我……可以的,我可以。”他大着舌头说,“……不是痴儿。”

相灵顿住,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青吾不敢再看,赶紧自行腾挪,移上担床。

到这种时候,神树落叶堆肯定是钻不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已经脏兮兮地遇见,再被师尊认成痴呆,真是一点儿脸都没有了。

作者感言

有情燕

有情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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