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医馆、不上廷议时,相灵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公务。
现在,青吾也抱着一本与人间礼法有关的书在研读了。
他选的是一本故事书。
有公主本倾心僧人,却只能奉君父命令嫁与重臣;之后私情事发,僧人惨遭腰斩。
有太子生来断袖,与乐师相好,因背上豢养娈童的恶名,遭君父母后厌恶。不久乐师被株连九族,太子亦郁郁而终。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就是人间的礼法。
青吾看了半本,已不想再翻。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有些闷痛。
他抬眸望向相灵。他的师尊正凝神批阅公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冷而遥远。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自己,切身体会到人间弯弯绕绕的逻辑了。
作为王子的师尊,看似好命,却也因此被最严格的礼教桎梏着。那个连名字都不肯给他取的父王,随手赐一根拂尘,让他修道,这根拂尘就必须每时每刻被他拿在手里,彰显对君父的顺从。甚至现在,都躺在师尊的臂弯中。
活在这里,太累了。
能带师尊离开就好了。如果今天,马上,便能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相灵察觉目光,扫见青吾手中书卷,停顿片刻,放下了笔。
他起身转过案几,坐到青吾面前,将人虚虚搂住。
“小青吾还是在乎的。你是天上来的人,和我相识,却将你卷入一些本不该经历的风波里。是我之过。”
青吾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仙神不可干扰人间争端,既是在人间,就应该依人间的规矩来。”
相灵愁眉:“但你师尊,他不希望你受这种苦。他现在看到你这样,为一些本与你无关的事情忧虑不已,很难过。”他轻轻捋过青吾一缕垂发,柔缓道,“你师尊希望你早日回到仙山上去,做无忧无虑的小神仙呢。”
青吾笑起:“君上不懂了吧,对我们而言,融入人间生活,这叫化凡,是修行。我好好跟着君上,等将来回去,修为能提升得很快多。”
这话没有说谎,新仙界确有如此修炼之人。不过他根本无需这样提升修为罢了。
相灵又抚了抚,才放开他。
“南边的古元镇正在加固堤坝,后日我打算去巡看一番,大约半个月回。此行条件极为艰苦,小青吾心情不佳,就待在府中休息可好?”
青吾微怔,自以为地理解了:“噢。君上在外面时,不太方便把我带在身边。”
相灵皱眉:“并非如此。是条件太差,我怕小青吾跟我去,变得更不开心。”
青吾兀自点头:“君上心安,我会乖乖待在府中,做好我的角色,绝不让旁人觉得不对劲,给您添麻烦。”
他可以分身,但,师尊已经说了不想带他了。
相灵实在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青吾狡黠地瞬瞬眼睛,笑道,“而且我年纪比您大很多呢,只是想长成这个样子而已。”
相灵最后带着这丝无奈,又摸了一摸他的发顶:“好。小青吾很大了,很聪明。”
青吾这两日,还是将所有故事尽都读完。
读着读着,青吾又想起那件师尊曾经交待、自己却未能做成的事——寻找人间明君,扶持其一统天下。
他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结果好几十年,明君的影都没见着。看师尊那便宜父王和两个兄长,估计过几十年,还是见不着。
青吾撇撇嘴。等师尊回到天上,问起三件事来时,这个交待没做成,可不能怪他。
明日师尊出发,这一晚没有公务,不必待在书房,可不知怎的,师尊却一个多时辰都不让回卧房去,强行拽着自己在中庭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他本以为师尊是起了兴致,想幕天席地一番,可中庭里侍从人来人往,一点都不方便。看师尊神情,又不像是希望自己施法弄一处空间,外面看不见、里面看得出,寻求众目睽睽的刺激。
居然就这么干逛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手掌被牢牢捏住,掌心热意相熨,沿着灵脉渡到心里。到后头,青吾呼吸都微微不畅,吞吐着热,快急死了。
近子时,终于有侍从近前行礼道,君上,房中已布置完毕,您与青吾公子,可以移步了。
青吾奇怪:“布置?君上,您在布置什么?”他实在好奇,下意识就手指点眉心去观微。
相灵将他手推下,轻笑:“晓得小青吾会法术,但不要先去感知。走回去吧,走回去看就知道了。”
很快到了地方。
从外面,青吾看见灯火通明,四周挂满红绸,窗户上贴起红红圆圆的囍纸,端正而饱满。
这样的场景。
他滞住脚步,望向师尊。相灵一手托在他腰侧,另一手浅浅勾过他下颚:“进去瞧瞧,看你喜不喜欢。”
于是,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龙凤红烛高燃,满堂流光溢彩,四方红喜。床上挂起鲜艳的纱罗幔帐,大红被面上用彩色丝线绣满了亮丽的图案,或鸳鸯或并蒂,个个成双成对。床头还挂上两处漂亮绳结,是同心结。
青吾全然看呆。
“师尊……这样布置,做什么呢?”
相灵合握住他的双手:“自是为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望向那幅双喜,捏在心前的手指不住颤抖:“可我记得,我记得……书里说,侍妾应该用粉色,不能用大红,不能用双喜,不能用金饰,嗯……还有好多。”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嘟囔,“反正,不能用这样的婚房。”
相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青吾说得对。但我想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不大明白,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就像你看的那本书,第二十三个故事里讲的,幽王烽火戏诸侯一样。”
青吾一吓:“那个幽王……又非好东西,学他作甚。”
“可后来他排除万难,把褒姬立为了王后。”
“他因为这件事国都没了!”
“那小青吾说褒姬当没当成王后嘛。”
“……”
相灵将青吾牵着前行,步到床榻前。
“掀起被子看一看,里面还有惊喜,要送给小青吾呢。”
细看,这被面确实鼓着,塞了东西。青吾抓住边缘,大力一掀,就瞅见了。
床褥下,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散得到处都是。
青吾瞠目。
他才读了那么多故事,里面不乏对人间婚仪的描写,所以他知道这些喜果连起来是何意思。但他着实没想到,师尊竟对他怀有这样的期许……说来也对,师尊如今是人而非仙,自然也会像一般的人一样,期盼有……
相灵也骇了一骇,连忙去遮:“错了错了!不是这个。这应是他们按章准备得太死板,忘记换掉。抱歉。”
青吾已羞红面颊:“若君上一定要的话……是可以的。在仙界,有能够令男子诞育子嗣的丹药。”
若这是师尊的期盼,若如此能将他欠师尊的多还上一些,他真的很愿意。
“我没有那种打算,当真没有。”相灵少有地局促,“小青吾,你,你将床褥也抓起来了。松开一些,只掀开被瞧瞧,里面才是我想给你的东西。”
青吾乖乖点了点下巴,重新去掀。
是一套红衣,一方金冠与配饰。红衣艳如烈霞,锦缎夹着金丝织就;金冠是正常男子样式,只多了两条流苏,一对红珠耳环。
“这是我准备给小青吾的婚服。”
青吾低头,细细摩挲着。
他看得出,这套衣饰虽略微简陋,但品质相当上乘。
相灵缓声道:“我和小青吾相识时间很短,一应准备,到现在都很仓促。小青吾愿意落凡来,在我这个凡人这体会人间风光,是我之荣幸。我愿向小青吾保证,若将来有机会,一定真正与你办下大婚。”
“哪怕到时,青吾已在人间游玩足够,离去了,抛下了我,这里的身份对你毫无意义,此心也不会改变。”
他认真一字一字说完,而后等待。
一时寂静。
他看到青吾半俯在床榻前,手指始终在婚服上,缓缓摩挲着。可随着等待,一滴又一滴的润色从他脸侧坠落。
“不应该这样。”青吾开口,嗓音涩哑。
相灵凝眉:“……还是不喜欢吗?”
见其依然低着头,唯有肩膀时而耸动,相灵伸手,将人转了过来。
不看不知,他的小青吾已经泣得不成模样,抽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应该这样。”青吾泪水簌簌地落,一点都休不住,“君上,您应该,应该对我冷淡,应该觉得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应该让我觉得,我还能有机会做您的炉鼎、侍妾……有两分留在您身边的资格,继续讨好您,已是莫大荣幸。”
“我……不能,不配,什么都还没付出,就随随便便重新得到您的喜……宠爱。”青吾眼前,已迷蒙得完全不清,“真的。”
相灵揩着他脸颊,理所当然地摇首:“小青吾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是我害了您。
师尊,您险些魂飞魄散,您会在人间受这么多世轮回的苦,都是我害的。
青吾深深低垂下头颅,却抬起手,默默施了一个法诀。
一晃之后,屋内的模样就全变了。
大红尽撤,双喜也无,龙凤蜡烛变为两根普通红烛,成为寻常的模样。撤下的东西都整齐堆叠在角落,再不显眼。
唯有床榻上的婚服与头冠还留着。
“小青吾,你……”
青吾俯身,将头冠放上婚服,小心捧起,递回到相灵面前:“君上,这些东西,它们不知能换多少银子,可以为医馆买许多药材,也能让更多百姓吃饱饭。或者,您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我想,都比做成婚服送给我,有用得多。”
“您收回去吧。我……我拿着这双红珠耳坠就够了。”
相灵静默许久,叹了口气:“……我替小青吾保管,可好?”
青吾晓得,再推脱可能没完没了,反正能还到师尊手中就行。便微微颔首。
少顷,一些侍从进屋,在相灵吩咐下,将角落一应装饰都拿走。最后,相灵亲手将婚服与头冠放入专门的楠木箱中,反复交待妥善保存。
侍从也奇怪,为何君上安排的悉心布置这么快就撤下,却察觉到到气氛低迷,不敢多问。做完一切,一干人等迅速退离了。
并坐在榻边,相灵牵过青吾紧握成拳的手,缓慢展开。
红珠耳坠。
“青吾只肯收下这个,”相灵无奈,“如何能体现我的真心。”
青吾想了想,抬眸道:“若君上一定要体现真心,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小青吾对我有何要求呢?”
青吾重新攥紧耳坠,连同相灵覆在自己掌上的一根拇指,都握在了手心里。
“君上,您是个有仙缘的人,却不肯随任何一位神仙离去。我瞧得出,您是因放不下一州百姓。那等楚国风波尘埃落定、凉州百姓也生活安乐了,君上可以……跟我回仙山上去吗?”
相灵微怔片刻,点头:“自然。没有凡人不渴求长生与逍遥,小青吾愿引渡我修仙,是我之幸。”
青吾听出,师尊有些哄自己的意思在里头。因为那些师尊是最不在乎的。
须得让师尊感觉到做神仙的好。明日一行,自己还是得跟着,巡察河堤许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
但现在可不是告诉师尊的时候,现在是……
灯影晃动,夜风吹熄了一根红烛,天色已晚。
青吾抹去泪痕,将耳坠搁到一边。然后他低下头,慢慢解开衣带。
外衣自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勾在臂弯,内里无衬,便这样一览无余。
他跪下床榻,用最卑微的姿态,闭上双眼去亲吻相灵放在床沿的指尖,怀揣着无上虔诚。开口,柔顺而甜腻。
“君上……天晚了,让小青吾侍奉您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