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不周山,擎天断柱之下,是六界阴气最重的地方。
人间万物往生的轮回井,就在那里。轮回井前三生石,会验查往生魂魄是否完好、可有功德,待三生石允准,魂魄便可入轮回井去,忘却前尘,成为一位新的人间生灵。
了解这些后,第二日,青吾换上一身崭新白色仙衣,再自行束发,让绸带的两圈缠结垂落在耳边,最大程度还原了那次师尊给自己系的发髻。他这样将自己梳理整齐,打扮漂亮,才来到树下。
在那处最柔软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神树树冠,于错落疏影中,缓缓跪了下来。
“师尊。”
一声轻唤,便有风过,在他面前拂下几片绯红的花瓣。
青吾牵起笑,向上凝望,甜甜地说:“师尊,徒儿昨日与师叔商议,终于想出了一个让您复生的办法。这办法很容易,顺应六界规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徒儿猜您应该会喜欢,所以今天来,讲给您听一听。”
“徒儿打算……送您去人间转世轮回,待你做了凡人,再接您回来,修炼成仙。”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是吧?哈哈,徒儿起初也觉得这方法离谱,可和师叔反复推敲过后,却发现很值得一试。师尊,我不需付出任何灵力,所以不会影响三界平衡安宁,我只需要带您去轮回井就好了。”
讲到这,青吾停顿片刻,只是望着,想看看师尊听了,是否有反应。
良久,毫无应答,连风吹落的花瓣也没有。
青吾双眼瞬了瞬:“您莫忧,虽然您轮回转世一定会忘却徒儿,但徒儿又不会忘记您,我当然会一直看着,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去找您。”
又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您回来之后,便不再是神。可没关系,即使起初作为一个凡人,能修炼到元婴都有千年寿数了。何况一切还有徒儿呢!徒儿……已经长大很多,能顶天立地,为师尊遮风避雨。”
再静片刻,神树依然没有反应。
青吾手中抱出一盏玉瓶,通体莹白,洁净无瑕。里面放着瑶池水。
他将玉瓶小心放在地上,推近前:“这是西竺佛尊之前赠给我的净瓶,能保神木常青。师尊,您若觉得主意不错,愿意往生,就请……将魂魄凝于一条神树树枝上,徒儿摘下,放在净瓶里,带您去轮回井。”
……或许师尊不回复,是尚在纠结。看着自己在这里可怜兮兮地乞求,思绪反而更乱。
青吾跪退几寸,叩了一叩:“徒儿这就离开几个时辰,方便您一个人想想。无论愿意不愿意,待想好后,您记得给徒儿一个回复,便可以了。”
他起身便走,打算躲远,去卦心地外面,给师尊多留一些自己的空隙。
只是未走出几步,已忽听身后一声什么东西落水的咚响。
青吾回头去看。
刹那间,目光模糊。
一截金色的、泛着光华的神树树枝,正正落在净瓶里,映得瓶身流光溢彩,璀璨无比。末梢上还带着一团花苞,就在他回首的这短短几息里,花苞舒展,绽放了开来。
就好像在对着他笑。
不周山轮回井,外围百里,逡巡着无数孤魂野鬼。
他们无知无觉地晃荡来去,在虚无里,偶尔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如婴儿啼哭,狠毒咒骂,刀剑的锐响,或是一缕几近消散的笑语。
焦树稀疏,枝桠扭曲,处处都是令人心悸的寒。鬼声、风声交织,仿佛亘古的、天地初开时的凄凉谣曲。
然神光骤至,于是焦树压矮,孤魂逃窜。青吾将将落地,前方便已自动清出一条通往轮回井的道路。他望见,逡巡的魂魄只敢在远处偷窥,瑟瑟发抖。
他不由得将净瓶搂紧,几乎揣到衣中。
龙离抚上他肩膀:“别担心。这些都是彻底残破、或罪大恶极的鬼魂,以相灵功德,不至于过不了三生石。估计直接就投生到富贵人家了。”
青吾点头。
龙离道:“嗯,接下来只要三生石肯认相灵魂魄就好。”
青吾顿片刻,又呆呆地点点头。他用手捂挡住树枝,轻声:“师尊,咱们先试一试。若这条路不行,徒儿就带您回去,以后另想办法……徒儿明白您会担忧什么,为您复生,一定不会耽误任何正事的。”
树枝轻轻闪烁光华,回应。
很快走到路尽头,一处漆黑色的开阔平台。平台上唯有两物:一口同样漆黑的井,一方无字石碑。
井中无水,只有光影流淌,在缓慢而磅礴地旋转。最中心最深处,通往明亮的人间。
随着靠近,而旁边石碑也亮起六个字:此为死,彼为生。
青吾左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龙离扶颚思索道:“嗯……小青吾,你将相灵放近三生石试试。它得先检验魂魄来着。”
一路上,青吾都将净瓶捂得紧,生怕有任何阴风伤了树枝。迟疑好一会儿,他才近前,把净瓶递出,伸长了手臂搁近三生石。他满心都是谨慎,搁近但捏得死,但凡这石头敢对师尊不利,他立刻把师尊抱起就走,还要更稳妥地夹进胳肢窝里。
一点零星的金光从枝丫析出,润入石面。
片刻平静后,三生石陡地整个石身都变成了金色,明奕如阳,照耀昏暗的四野。远处传来凄鸣,青吾扭头去看,这光照在一些恶鬼身上,竟顷刻令其或消散成烟、或化为齑粉。
龙离欣喜道:“看!我说得没错吧!相灵不光能入轮回,还有大功德,能投个绝世好命!王侯将相里面肯定得占一个!”
青吾也欣慰许多:“无所谓,都可以,师尊就算变成乞丐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好好接他回来的。”
却不想,轮回井的光影忽然伸出长舌,一把将树枝卷过,竟是要抢。青吾一吓,赶紧捏诀凝固四周。那长舌便凝在半空,隐隐抖动,伸不得缩不得,却还是不放树枝,只能发出嘤嘤呜呜的叫声,可怜至极。
青吾才不管这口井可不可怜,它抢师尊,于是他跟它恶狠狠呲牙。
“小青吾你别急,这应该是……”龙离跳近,“是轮回井很希望相灵投身人间啊!正符合我们的计划!快撒手快撒手。”
青吾绷脸,继续观察一番。长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嘤嘤,顶着被控制的法力,艰难点了两下舌尖。
青吾沉默片刻,不再呲牙,收起手指,松开了。
一眨眼间,承载师尊魂魄的树枝就被卷入漩涡之中,飞速漂进中心点,消失不见。
青吾仍不放心,扒到井侧往下望。龙离也赶紧过来,趴在井的另一边。
光影不再飞旋,逐渐平息,化为一汪静水。然后,依稀有画面在水中开始浮现,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龙离因自己主意起效,正自豪得不行,滔滔然讲:“这是要给咱们看看相灵投胎去哪了。青吾少尊与妖族王夫大驾光临,这轮回井还挺有眼力见。”
青吾一听,盯得更加仔细,眼睛都几乎埋进水里。
可是,画面是一片黑咕隆咚,只依稀有东西在蠕动。
青吾皱眉,不解,继续细看。
不久后阳光照进,才总算瞧清。
是树洞里。
树洞里,正有几十条小虫子破卵而出,爬来爬去。其中有一条从轮回井这边看,周围浮着金光。
金光小虫子左右打量一番,便随波逐流,一起乱爬了。
“……?”
龙离表情完全僵住:“不……不应该啊,怎么没变成人?刚刚那么大阵势,就投胎成一条毛毛虫吗?”
“……”
青吾面色铁青,回过身去,一掌拍到三生石上。
石碑晃动,而地上的平台咔嚓几响,裂为好几份。
三生石浮现的字立刻变幻,杂糅成一团。少顷,也不顾对仗工整,石面浮现出简单易懂的大白话:
“此魂魄贵重,然亦极为虚弱,尚需安养。数世轮回后,必将回归其应有命格。尊驾高抬贵手,尊驾高抬贵手。”
青吾听这一句,心都空了:“数世轮回?那到底是多久?!”
浮字再次痛苦地揉成一团,过好一会,小心翼翼展开:“只需三十……余年,一定归正。且此魂已有心念之人,于人间无缘可配,只待魂魄养全,天缘便可降临。尊驾放一万个心,还请高高高,高抬贵手。”
青吾倒抽了一口气。
浮字再次变成乱线,三生石整个不住打颤,仿佛恨不得拔脚跑路。
青吾指尖下抚,到那团乱线上,静默了许久。
“三十年。”他缓声重复着。
龙离慌过来劝:“小青吾,你莫着急,三十年对咱们仙神而言,不过转瞬罢了。这样,你回去后别想这事,我经常来轮回井替你看,等相灵转世为人,我再告诉你,你去接。”
青吾垂下了手,眼中有亮色,却笑起:“没……没有,师叔,我是在想,三十年……真挺好的。”
“我现在好多事情,都还做得不够完美。等三十年后,师尊再看,整个仙界和神界都被我改造得完全不同,供奉也越发兴旺,他便更可能满意……一些呢。”
他的笑意像在真的高兴,可他的泪意,又让这笑容像是找理由,开导自己。
“而且三十年,比起曾经我们分离的日子,短很多了。”青吾攥紧心口,衣下枯花仍在,“那些新仙界怨生爱死的故事,动不动百年起步,我叠起来也就等个……五十年,可连新仙界的话本都够不上。”
龙离一言也不敢答,只忧心忡忡地在两侧托着他肩膀,不时顺一顺,生怕他的人再多说一句,就碎开了。
最后,青吾汲了一口气,轻轻道:“师叔,照你说的做吧。到时候,你告诉我,我就去接师尊回来。”
龙离重重颔首,继续为他顺着头发,以及两侧耳结,仔细安抚。
青吾闭目片刻,重新睁眼,将泪色忍尽,走开两步,不动声色摆脱师叔乱挠的爪子,笑着望向天边:“我已许多天没处理祈愿,让师尊知道,该骂我了。以及帮度仙子震慑宵小、检查人间供奉庙宇情况……好多好多事呢。”
“这三十年间,我得都做好呀。”
看着师侄重振精神,而这次都不需自己多劝、更不必拿个龙须酥哄小孩,龙离内心十分地满足,便和青吾一起笑,展望将来。
但他手有点痒,仿佛有蚂蚁在爬。
毕竟,他可以确认,刚刚他才摸到好玩的兔耳朵,未及多扒楞,小青吾即刻就躲开两步——绝对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