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妖界离去的路上,青吾本是低头在后面拽着相灵一片裳角,跟着御风而行,行到一半,将他一捞,横抱入怀,才继续前进。
青吾受宠若惊:“……师尊?”
“在妖界,为师需要给他们一个态度,让你跪了一整日,险些忘了你腿上有伤。所以回去为师抱你,无须紧张。”
青吾双手握在胸前:“师尊,徒儿的腿骨早已愈合……走路只是难看一些,但不成问题。”
相灵道:“终究是不适的。回去多多休息。”
青吾思索片刻,点头:“知道,师尊。”
再一细想,师尊对自己加以关心,实属正常。如今一切温柔,都是在确保自己最后能全心奉出。
毕竟稍有差池,师尊很可能便没有足够修为,去维护六界秩序。
“龙离这事,你要记得。若有复活妖主的能力或机会,一定要去做。”
青吾笑道:“徒儿明白师尊的提点,徒儿会更深刻地认识献祭给您的意义。”他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去握住相灵上臂的衣袖,轻声,“师尊,别不相信徒儿,即使您不展示这些,徒儿依然是甘愿的。”
相灵叹息:“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是……反正,你记得就好了。”
又是两个月过去,人间入冬,满城素裹。
这两个月,对青吾而言,几乎是他有过的、最好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相灵会带着他前往各处撑起保护人间的护障。而无须为护障加注灵力的时候,相灵便依旧化作神医风灵,带着他,走街串巷为人医治。
而这一次,与过去的不同在于,无须担忧将来。
一切均有既定的轨迹。安心度日,等待结局。
今天也是每七日一次侍奉师尊的日子。入夜之后,在人间的小家,青吾熟练而迅速地整理好自己,乖巧地跪坐在卧房中简陋却温软的床榻上。
片刻之后,吱哑一声,相灵推门而入,青吾即刻低首行礼:“师……师尊,徒儿已准备好了。”
相灵无奈笑起:“小青吾,总是显得为师很急色似的。”
青吾忙道:“没有!徒儿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是很重要之事。每一次都让师尊放心取用,是徒儿的职责。”
相灵落座在榻边,抬手抚摸青吾头顶,动作珍爱而轻柔。
“时候快到了,小青吾也即将突破合体期。今日,为师要先教青吾一样东西。你务必仔细背诵,牢记于心。”
青吾坐近前:“是……什么呢?”
“是献祭阵法,‘奉解大阵’的法诀。”
相灵将青吾拉到身旁坐下,牵着他的手,从阵法的来源开始缓缓讲述。
奉解大阵,正是神界早已研制好的,专门用以神树果实献祭合一的阵法。在很早之前,相灵便在天帝那里学过了。原本照神界计划,此阵也会由相灵教授与树上的十七。
时隔多年,如今,依然是由他相灵,亲自教授与有了名字的十七,青吾。
催动此阵,要回到神界,在卦心地神树处,以神树枝丫作为连接脉络;另外,献祭方与被献祭方须分别用两篇法诀,一为献誓篇,一为承誓篇。青吾要学的是献誓篇。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纳尔冰魂,入我心魄。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法诀很短,青吾跟着复述三遍,便已记下。见相灵讲到这里忽然没了下文,他问:“师尊,就这些吗?我还需要怎么做?”
“就这些。阵法为师来设。到时你站在献祭阵眼处,闭上双眼,捏此法诀即可。”
青吾低垂下头,手指绞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青吾有何疑问,可以直言。”
青吾道:“……徒儿念来,总觉得献誓篇,内容有些奇怪呢。”
相灵勾了勾唇角:“法诀之类,字词较为怪异,实属正常。”
“那不知师尊的承誓篇,是何内容呢?”
“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相灵轻声,“小青吾如今,也无须再细学。”
青吾重新低垂了头:“是,徒儿记住了。一定时常温习,避免在奉解大阵上出岔子。”
师尊不需自己多学,就不用。反正在那以后,自己也不会再存在了。
正吟思着,心前松垮的衣扣被勾开,纱衣的一侧从肩膀滑落。
青吾微怔,却见相灵坐近,一只手搂住自己后腰,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他反应过来,对,现在该履行他的职责,侍奉师尊了。
便顺从地软下身躯,一点一点向后躺上床榻。
顺从地被完全剥开,顺从地陷入混乱与痴迷,等到合适的时候,自己抬至方便的弧度与高度,打开应该展示给师尊的地方。
一夜痛楚,一夜欢愉。
人间自不是晋升的地方,须回六千峰。
青吾本想着此生人间再不会来,先收拾一番、卖掉小屋再走,相灵却说,今后他还要住,若再收新徒儿,也要带到人间传授道理。
青吾略作考虑,是这么个理,也就放下手头家务,不再拖延。
若有新徒儿,一定会比自己更好。
回六千峰后第三日,合体期渡劫云在六千峰上空汇聚。万云台,青吾归息入定,周身灵气凝聚于丹田,开始晋升。
合体期已是相当高的修为,晋升过程裂骨噬心,稍有不耐便易万劫不复。但对青吾而言,这些可算轻松。
淬炼,锻体,破碎,凝聚。当环绕六千峰的渡劫雷勉强有了些轰鸣模样,便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未曾想,这个阶段,青吾却觉身上一点疼痛都没了。
他睁开眼看。
天上晴空万里,自己坐在万云台的中央,便也沐浴在这样明朗的天光里。
面前几步之外,护持晋升的师尊已站起身,一道在这样的明朗下,望着自己,柔和带笑。
青吾不太相信地瞧了瞧自己:“师尊,徒儿这就……成功了?最后最关键的阶段,不是才开始么?”
那相灵缓声说:“没有,已经七天了。”
青吾睁圆了眼,吓得忙从坐处跳起:“七……七天??”
“入定后不知时间,你既顺利,可能只觉过去一眨眼。当然会觉得才刚刚开始。”
“师尊说得没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青吾揉着额头,有些迟疑。
哪里,不对劲。
那相灵向他伸手,笑意更深更柔:“恭喜我的小青吾,晋升至合体期。过来,随为师回仙府去,为师这里给你准备了很多合体期后需要修习的功法,要教你呢。”
青吾再迷惑,看到这里听到这里,也清楚了。
他倏地捧腹笑出声:“哈哈……心魔,是你啊。”
那相灵面色陡地一僵。
“很久没见你了。你还是如过去那般,装得一点都不像。”
心魔佯作温柔的神情迅速冷下。如此一来,即便用着同一张面容,它亦瞧上去扭曲畸形不少。
见他这般,青吾更满意了,他背着手,踱着欢快的小步子过去,在心魔身边俏皮地绕圈:“上次你冒出来是什么时候来着?我都忘啦,欸,心魔,你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想吗?还是……不能呀?”
心魔阴着脸,咬牙,不再言。
“不想告诉我原因?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不说,我也知道缘由的。”
终于,心魔无奈叹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能从你这里获取任何怨恨和不甘。本以为今日你晋升,最易动摇心神,我还能最后搏一搏,却依然是这样的结果。”
青吾微愣。骤然听到心魔说话如此诚恳,他还不太适应。
心魔又用那副容颜笑了一笑,这次却十分由衷,晃眼看去,竟真有三分神似:“看来,我在你这里,已彻底失去凭依,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吾捏紧双拳:“也就是说,这一次,我总算战胜你了。”
“……是,你靠自己战胜了我。你赢了。”
心魔抬袖一挥,幻象飞速褪去。它一步步后退,一点一点地消失。过去它也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过,不过这回,青吾能瞧出,它是在真正消散,化为云烟。
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青吾,恭喜你突破心魔劫,祝你今日之后,前途无量。”
彩光冲天,震荡四方。
愁云消散,雷劫无影无踪。青吾睁开眼,只觉周身无比轻盈,目视周围,一切又与之前有所不同。
身上很温暖。天上,是十分明耀的太阳。
相灵坐在他面前不远,正收息纳气,结束这次护持。他额角有汗,眼底泛红,似乎又有透支的迹象。青吾记得,上次侍奉师尊是在六天前。
护持合体期晋升,师尊一定……消耗了很多。
“师尊,”青吾露出一笑,“我合体期了。”
我可以走到最后一步了,师尊。
相灵亦回以疲惫的笑容:“好,我看见了,我的徒儿还击碎了心魔。小青吾,很厉害。”
话音刚落,相灵即刻低头,剧烈咳嗽了数声。青吾赶忙扑近前,小心伸手:“师尊!师尊,您情形不妙,不如快些……跟徒儿一起回洞府,徒儿帮您。”
相灵并未接他,撑了几下,勉强自行起身。
“不必。青吾,这一次为师自行调息即可。”他默默缓过几口气,继续道,“新仙界已攻至八重天,不能再拖。两日之后,我们就去卦心地。”
青吾慢慢放下手,乖乖地点头:“……嗯,徒儿,都听师尊的安排。”
这一整日,青吾都在想,是否应当再给师尊留些什么。比如一封信,比如再做一份点心。
然踌躇一整日,青吾这些都没有留。
合体期后洞察力非常,他发现,自己能观微到师尊洞府的入口。
他可以悄悄潜入师尊都洞府,在这最后一天。
于是入夜后,青吾依然是洗净了身子,披上了纱衣。
他依然在应当侍奉的这个晚上,来到了相灵面前。
洞府中床榻已然撤去,除却数盆牡丹,任何之前新增的布置都不见踪影。相灵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坐在石台的蒲团上,双目紧闭,身周灵气回转涌流,竭力抑制着种种不适与异状。
但青吾还是瞧见,师尊左侧眼角边,有一条黑痕,是正缓慢滴落的乌血。
他探出手去,想悄悄将其擦拭,相灵开口,声音无奈:“我说了你不必来,两天时间,为师能坚持的。”
青吾迅速替他拭去,缩回爪道:“徒儿今日一直在想,应当给师尊留下何物做纪念。但怎么都想不出。不过方才,徒儿忽然考虑出了,这才来到师尊面前。”
相灵缓缓睁目:“所以,是什么呢?”
“是徒儿自己,”青吾膝盖一点点前行,跪近,压在蒲团的边角,“这是我最后服侍师尊的机会,请求师尊,再用我一次吧。”
相灵无言,目光低垂着,并无一丝波澜。
青吾一手扣住心口,犹如祈祷:“我愿意的,师尊。能在最后再被您多用一次,徒儿,虽死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