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龙离只当这是个玩笑。毕竟,苏无音前世温吞纯善,今生又是他看着从毛狐狸长大的,亲手养大的童养媳,能有什么坏心思。
却不想,苏无音真把这洞窟当狐狸窝,布置起来了。
出去一趟,带回一大堆陈设。第一件是外高内软的狐狸床榻,陷进去就爬不出的那种。又有金链束缚四肢,龙离便被困在这榻上。
四周铺设羽垫,摆好种种案台、小桌小椅,最后,罩下一硕大金笼,将一切都桎梏在里面。金笼之上,也不忘装扮玲珑玉石、金银环佩。
弄好这些,苏无音又开始给龙离换衣。
或是云罗纱衣、或纯粹是一些铃链挂饰,苏无音弄来十几套,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给龙离试。
试到后头,龙离却不大配合了。一屁股坐住,上一件纱衣扯不下。
苏无音垂眸,冷冷道:“翘起来点,这样我不方便。”
龙离瞠目,后退:“讲道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苏无音捏过他脸,不轻不重地扇了一掌。不算疼,但足够突如其来,能够将人打懵。
懵过之后,龙离忍泪,屈辱地抬起:“那你……轻一些。衣服薄,扯坏可惜呢,妖王家也没有余粮啊。”
苏无音恨恨咬牙,这件拆下后,衣物铃链全数收起,转身就要走。
“??”龙离震惊,想遮挡,双手却被金链拽住,“无音?无音??我没衣服!身上没衣服!!”
苏无音道:“妖王家也没有余粮,光着。”
龙离:“光、光着?这对吗?囚犯都起码有个囚服,而且不说别的,甩来甩去很不雅观啊!无音?你别走——”
这次,苏无音出去一趟,带回来的是许多彩羽。大大小小都有。
小的用来继续装饰金笼,稍大一些,铺设在周围,可令狐狸床榻显得更加温馨。
最大的一根,是青鸾尾羽,有龙离身高那样长。苏无音将此羽扔在龙离身上,这就是他的衣被了。
勉强拿这根大羽毛遮身,龙离挤眉,面色纠结:“无音啊,我身材不纤瘦、不柔美,我真的觉得这样弄比较有伤风化,并不好看。听说未开化的野人才用树叶羽毛之类……”
“那你还是想甩着?”
“……羽毛好,别有风味。”
苏无音在他身侧躺下,一手搭在龙离心口,拽过几根鸾羽须:“累了,今日先如此布置,明天我再完善。这是王夫你今后要住的地方,总不能太亏待你。”
龙离双手被扯在上头,难以动弹。有两根毛须在扫鼻尖,弄得他痒,只得用嘴衔到一边,再呸呸两声。
“今后要住……等等,要住多久?”
苏无音抬眸,饶有意味地凝向他:“自是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龙离哈哈:“无音,你你你,真会开玩笑,好坏。”
苏无音继续饶有意味地凝望。
龙离渐渐哈不出来,默然僵卧。
如此相持半个时辰后,无人睡着。苏无音看着他铜铃似的眼,叹息:“怎么,今生我不够柔顺温和,便更喜欢前世的我?”
龙离微微嘴抖:“倒也没有特别不喜欢……”
苏无音恶向胆边生,使劲一拧,一声惨叫,龙离努力用手肘挡胸:“喜欢喜欢!一样喜欢!只是差别……确实挺大。大到有点匪夷所思……前世回忆我早已给你了,你可还没看过?”
提及此事,苏无音眸色沉下,他别过脸:“看了个开头,剩下没看。”
“为何?”龙离大惊,深深受伤,“你不愿想起我们曾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了吗?”
苏无音:“我一打开那团记忆,就看见你各种卖弄风骚,先是哄我跟你四处游玩;后是哄我到客栈;最后是在我生辰那日,带了一堆合欢宗乌七八糟的玩意,在我狐狸窝使,结果使到一半被月己撞见,你直接被揍飞到天上。我那时心软,之后还给你说情,把月己气得尾巴毛炸了三天。所以后面,我便懒得看了。”
“……”龙离微噎,小声挣扎,“其实前面仅是铺垫,后面才重要,我觉得,真特别能体现我对你的矢志不渝……”
见苏无音翻白眼,龙离继续努力劝导:“退一万步讲,你看,你妹妹起初对我那种态度,如今却大变,这说明连她都能认可我的心意。所以我,真没有忽视你和怠慢你……无音。”
苏无音微笑:“讲这样好听。但嘴上说,我可不信,你能拿出点行动么,王夫?”
龙离懵:“我绑着……怎么行动?”
苏无音勾画过他下颚,亲切而狡黠:“王夫,坐起来,跪下。”
龙离觉得很怪,无音定是有什么坏主意。但既是为讨无音欢心、补偿多年他自以为的忽视,只要不过分,照做就是了。
龙离起身,跪住,并尽量把大羽毛多衔衔,进行一些起码的遮挡。
苏无音含着笑帮他提一提青鸾尾羽,站起身近前,低头,双手托着龙离脸侧,看得十分满意,眸中满是潋滟。尤其唇瓣,瞧了又瞧,指腹揉抹几番。欣赏足够之后,他重新化出黑绫,再次缚上了龙离的眼。
完成这些,他空出一手,悠闲地解开自己腰间衣带:“现在,王夫该尽伺候妖主之责了。”
龙离还在疑惑:“啊?可我这样怎么……呜呜!”
把他关在金笼中,令他不能逃走,难以挪动,连坐起身都只能用跪伏的姿势。
再扣住这家伙脑袋,仔细享用。
起初的确生疏,但捏着他柔滑的白发,多强按几次后,他也晓得了什么叫“伺候妖主之责”,收紧或放松,轻重缓急,均按着自己喜欢的节奏来了。
还算不错。
分开之后,龙离闷了许久,呼吸急促。苏无音蹲下身,替他抚下黑绫,再度端详他的脸。
发丝凌乱,眼尾艳红。嘴边有一些瑕疵,苏无音好心地为他抹了,填到他唇上:“王夫,这还有一点呢。别漏出来。”
龙离紧皱眉头,顿片刻,还是探出舌尖,卷了进去。
苏无音满意地拍拍他脸:“如何?讨厌我了么?”
龙离艰难咽下,牵起疲惫的唇角:“还……还行,能哄无音开心,都挺好。”
苏无音甜声夸赞:“王夫确实,也很好用。若今后都能如此常常闭嘴,少说两句话,便能更好。”
龙离皱着眉头苦笑哈哈。
似乎有点过分,他当年哄无音用遍合欢宗的法器,也没这样。可人在屋檐下都不得不低头,何况人在笼子里。
无音显是生了大气,只能先顺毛捋。
苏无音勾开他遮面的发,道:“乖,今日这次,便当抵了你过去把我当猫养。之后的事我算过,还有一百六十一件,一桩桩我都记得,你抵完,便可以放你出去逛逛。到时你想见你那数百年至交和可爱师侄,报个平安,亦可。”
龙离笑不出来,脸色难看,却只道:“好,好,都听无音的。”
苏无音转身摆手:“你自休息,外面天都亮了,我出去有点事要忙。”
龙离想了又想,在苏无音要离开金笼时,小心翼翼地叫住。
苏无音回头:“怎么?还不够?”
龙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纠着眉真诚道:“无音,你……唉,你真别把他们两个当情敌,他们已经是一对,不说我无心,即便我有心,怎么可能凑进去当第三个。”
苏无音笑:“很好。王夫,现在一百六十二件了。”
龙离瞠大眼睛,赶紧抿唇。
青吾入定寻人,一天一夜。
相灵守在他身旁,起初还担心,渐渐却见着自家小徒儿开始涎笑。一瞅阵法,施法的方式也变了,从四处寻觅改为在某一点上细细搜索。
以他修为,在妖界找个人,再有遮挡,也不会太困难。这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却不肯脱出入定。且还笑成这样。口水都替他擦不止一次。
相灵觉得有趣,扶颚思量一番,指尖点上青吾眉心,神思相合,便一道进入他入定的识海里。
青吾的识海,长得十分糅杂。
六千峰上,终年清雪中,长着一棵参天神树,簌簌摇落着如扇的绯红花瓣。树下,又是人间瓦房屋舍。
青吾就坐在舍前石桌边,两手支腮,咂嘴美品面前一方水镜中的画面。时不时还塞一口龙须酥,看得颇为起劲。
由于过于入迷,都没察觉到,识海里来了另一个人。他最亲爱的师尊,已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拿过半块糕点嚼嚼,一道细品水镜中的活色生香。
当水镜中说到“一百六十二件”,青吾捂嘴大笑:“哈哈,这么好看!如此美事,找回来太早就没意思了,得再拖拖,嗯……怎么给师尊编找不到人的理由呢……”
身后声音温和而幽幽:“嗯,怎么给为师编找不到人的理由呢。”
青吾起初没应过来,还在咂嘴点头,手指拈着新一块龙须酥准备入口。片刻后浑身一炸,鹌鹑一样转回身,眼睛巴巴:“师……师尊……”
相灵往上瞄一瞄:“这个,小青吾似乎说好看。”
青吾赶紧摇首:“不好看不好看!其实也就……一般。”
相灵道:“但,一百六十二件,够小青吾一个人关起门来偷瞄许久呢。”
青吾慌忙一挥袖,收起水镜:“那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看他这窘迫模样,记起许久以前,什么都没发生时,小青吾才会如此古灵精怪。如今万事皆定,那个六千峰上跟在师尊衣袂后卖乖讨巧的可爱徒儿,终于回来了。
相灵叹了口气笑:“人既然找到,便跟为师出去,报与长公主殿下吧。”
青吾“啊”了一声,低首吟思,却是摇头。
“还不想出去,想接着偷看?休要犯坏,为师可已经发觉了。”
青吾甩甩脑袋:“并非如此。徒儿是想,师叔他们之间的事,须得他们自己解决。而且,本就是因徒儿这边太让师叔担心,才招致狐狸哥哥这样做。是徒儿欠他和狐狸哥哥的,他们有机会重修情缘,徒儿便更不能……随便打断了。”
他声音愈来愈轻,最后也不太确定:“师尊觉得,徒儿说的……可对吗?”
相灵扶下巴沉思,似还在推敲,不置可否。
青吾一下子心都提到嗓子眼。才把师尊找回来,没几日又惹师尊生气,万一师尊又不要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自己怎么这样不乖,拿师叔开玩笑。
想到此处,青吾顷刻间红了眼角:“若不对,您……您尽管批评徒儿,别不说话。”
相灵莞尔,摸了摸他头发,拇指揩过眼尾,在那颗泛红的小痣上打圈。
“倒不是,为师也觉得,小青吾讲得颇有道理。只是……”相灵饶有意味,低头抵近眉心道,“可小青吾确也犯下大错,所以为师不仅必须要批评小青吾,还得惩治小青吾,才行。”
青吾瞪圆了骨碌碌的眼睛:“徒儿……犯错?”
“为偷饱眼福,意图与为师说谎,有悖与为师当年的约定,”相灵抱起了他,挡开那盘龙须酥,转而将他搁放上石桌,“不乖,当罚。”
师尊要用他,代替可食下的糕点。这是意味再明显不过的动作了。
青吾一下就烫了、慌得发颤,分明是很害怕的样子,可被师尊往桌上放倒时,摘下发间绸带、满头青丝委落,却不知怎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便自己就挺直了腰肢、分开了膝盖。就好像,早已成了本能,理所应当。
相灵见此,无奈轻笑:“小青吾,为师还没开罚呢,怎么这样熟练。”
青吾鼻头微酸,泪花随即盈满:“徒儿……也不想的,可师尊您知道,自从心魔后……反正,您惩处吧。”
相灵探手在他腹上,轻轻描着圆圈:“别急,先前不是说,要与青吾在梦中共乐?方便变幻场景。正好此刻既是在识海,想必如何变幻都可以。”
青吾眼神迷离了:“变幻……?”
相灵温柔道:“小青吾可还记得,长安八年,西域大石国入朝纳贡,为讨朕喜欢,还献上他们最美的舞姬。舞姬在宴上使尽浑身解数,却还是没能得朕多瞧一眼。还因身带情香被你发觉,当即缉拿。”
骤然提到人间旧事,青吾脑中越来越糊乱:“啊?对,有这回事,那舞姬……一点都不怀好意……”
一眨眼间,周围变了模样。
绚丽华彩的皇宫,薄纱翻飞,乐声靡靡。青吾躺在君王榻上,一身白衣化作胡姬装束,合欢罗衣,彩绸连理,脚腕一动,金铃摇摇作响。
只看一眼这样的自己,青吾便忍受不住,潺潺流淌,沾润了罗衣,也打湿了君王榻。
面前,玄色衣袍的君王低垂下头,亲吻在他的颈间。
“现在,舞姬该讨好陛下,求朕封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