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吾躺到稍好一些的时候,便起身了。他剥开身上裘毯,整整齐齐叠到榻角,又将四周打理一番,才穿上衣物,套起斗篷和捡起自己的扶杖,离开相灵洞府。
纱衣上的灵气已吸收得满溢,需要将其用以提升突破。这得回自己仙府去做。或许师尊晚些时候就回,所以不能留在这运功,以免打扰师尊清净。
只是,提升修为并不顺利。
他的灵脉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一旦入定运转灵气,神思便纷乱起来,无数不知所谓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舞。若强行专注,丹田受损的地方,又会进一步撕裂发痛。
三日下来,浪费掉许多师尊渡来的灵气,进益却微乎其微。
青吾考虑半日,决定今晚再到相灵洞府去,伺候师尊身侧。他的丹田已差不多修复完好,但还没到七日,若师尊有意提前用他,他就乖乖听话;若师尊无意,他也鞍前马后一番,好请师尊帮忙看看,自己是否在修炼上哪里做得不对。
于是,青吾又照上回那样,洗身熏香,披上纱衣,备好自己,乖乖巧巧摸到相灵洞府。
可没见到人。
一切陈设如初,和三日前并无变动。很可能师尊都不曾回来过。
青吾有些懵然,甚至……有些恐惧。
他急得冲出去四处寻找,却哪里都没能找到师尊。便又赶紧施法,去传音通灵。着急之下,如此简单的法术居然捏错了一缕灵气,通到一位不认识又正十分忙碌的修士身上,遭狠骂一通。青吾连连道歉,慌忙重新捏诀,心中先默念三次,确认无错,方才传音出去。
师尊那头,远处仿若有轰然声响,不大安定。相灵声音平静无澜:“青吾,有事?”
青吾手捏在心前,紧张道:“师尊,您去哪了?徒儿略微恢复,打算再来伺候您,却在整个六千峰都没找到您的身影!还好,通灵尚能传达……”
“仙神两界已在沧州附近大举开战,以至人间多遭波及。为师正在沧州上空,护法阻挡冲击。”
难怪师尊身后那般不安宁。青吾更急问:“他们两方交战,会否对师尊不利?师尊您那里危险吗??”
相灵依然平静:“为师并未掺和他们任何一方,只在远处维持法障,行保护人间之责。他们可能在防着我,但并不敢过来招惹。想来两界都是不知为师真实状况的。”
青吾缓缓松下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静下心来,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眼底微微发热:“师尊,您……独去那么远的地方,该跟徒儿说一下。徒儿还以为,您又出现意外,会像上次那般一去不回,忽然就再也见不到……”
那种苦苦等一个人,却怎么都等不回来的日子,太煎熬了。
相灵顿片刻,道:“为师以为,无须跟炉鼎交待行踪。”
青吾愣了愣,手指不自觉攥紧,牵起唇角:“对,师尊说得没错。是徒儿……僭越了。”
相灵叹息:“小青吾可还有要事?法障过大,为师这里不能分神太久。”
千言万言,在听到师尊这话后,青吾都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就是找不到师尊,徒儿过于担心,才打扰您。若是您不方便,徒儿停止通灵便是。”
相灵便轻声嘱咐:“小青吾,记着,峰上任何资材,只要有助你恢复和提升修为,你可随意去选。为师这边,撑住法障于身体有损,所以三日后为师回来拿你补充本源之时,你得能用。此事很重要,战场随战局变化,为师补充完毕,还须去各地支起此种法障的。”
青吾愣愣地应答:“嗯,好。徒儿都有记住。三天之后,不会让师尊失望。”
通灵术断,那头便没了声音。相灵太忙,青吾终究没能将自己想问的问题说出。
他还是回到自己仙府,尽全力去修炼。
凝不了神,就再费十倍二十倍的精力去专注;丹田裂痛,只要因运转灵气还在回复、仅局限于疼痛而未真正撕裂,便不去管它;损耗的灵气尽全力从其他地方吸收,即使不够精纯,入体更为难受。
多少要提升一些修为。三天之后献于师尊采补,检查身体之时,不能让他失望。
青吾用整整三天,只达成了从前半日的进益。不说合体,连元婴后期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当然想更进步一些再去见相灵,但七日期限已到,他需要向师尊奉献了。
傍晚,青吾再度照样打理好自己,来到相灵洞府。他烹了一壶茶,用灵力温着,又将花草纷纷浇灌修剪一遍,洒扫地面,如此种种。
一个时辰后,青吾已坐上床榻等过一会,但相灵依然未归。他又有些恐惧,下意识想再次传音通灵,思索片刻,手指却缓缓放下。
别过度担心,自己吓自己。若战争还在继续,那保护人间的法障肯定不止撑七日,师尊或许仍旧正忙,不喜他再度打扰。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乖乖等师尊回来,然后,好好服侍师尊。不节外生枝,就是不给师尊添麻烦。
如是想着,青吾逐渐未再盘坐,靠躺下去。
榻上的枕头很松软,床榻也舒服,整个人都能陷进去。明明能睡这么舒服的床,几百年来,师尊却自惩似的只坐几个蒲团。一直等到有了他,方才想起再用。
想到这些,青吾就觉得很幸福。
微微觉凉,青吾伸手向旁边堆叠的裘毯,小心翼翼扯过一个角,盖到身上。
又等过一会儿,已是月明星稀的时辰,相灵依旧没有回来。但,他这样躺着躺着,却渐渐神思模糊,眼皮也开始有点撑不开了。
顶着阻滞强行提升修为,还是太费精神。
就……休息一小下。精神养好一些,服侍师尊时才能提起劲来,叫师尊喜欢。
青吾本只打算小憩,结果一觉沉眠,很快就深得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然而即便如此,他竟还是被生生疼醒的。
青吾没料到一醒来会面对这样的画面、这样的事。放从前,任他如何想象,师尊都不可能如此。
他被彻底打开,重重欺着,双手手腕被面前人一只手捏死在头顶,动弹不得。采补的剧痛一阵一阵疯狂袭上,比上次更凶更狠,张口都叫不出声。
压住他的人依然一袭白衣,依然仙神之姿,却浑身寒得可怕,触及之处里里外外都是冰的,连桎梏住自己的手都无比寒冷。青吾感觉自己被冰窟包裹了,腿脚踢动,无济于事,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恐怖的侵袭。
太冷了,由内到外,好像转眼就要被冻僵。混乱之中,青吾想艰难御起灵力护身,可丹田正被撕扯和拆吃,护身灵气转身即散,他根本无法这样做。
“师……师尊!师尊、师……尊……疼……好疼!求求……您,求您……”
言语勉力出口,碎不成句,他自己气都吸不进,更遑论呼唤被面前人听清。
不过一晃眼间,他终于瞧清了相灵此刻面容。
面色惨白如纸,满目乌血,涌流不断。原本浅若琉璃的瞳眸中毫无神采,像灵识快要被恶鬼吞噬,仅剩唯一一丝理智。所以还能做的、能用以拯救自己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现在。
青吾怔住,努力顺下呼吸,随着相灵沉浮许久,终于能够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尊,你是不是……在外面,消耗很大……毒素快要……压不住了?……”
相灵的脸侧过他肩膀,手掌一道沿着肩颈抚上,托住后脑。最后在极近的地方,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师尊一向不是这样行事之人,他心有道义,很注意约束己身。若非被迫,怎会如此狂乱。
都是因为自己。
青吾有些想落泪,痛得有一口气没一口气,也要坚持说:“对不起……嗯……对不起师尊,是徒儿……犯困,耽误了师尊回来的……的时辰……以至没能第一时间……服侍您……才弄成这样……”
一个呼呼大睡的炉鼎往那一躺,半点主动不了,一切只能等着主人摆弄,把谁该伺候谁完全颠倒了。这有多冒犯、被浊毒折磨的师尊回来瞧见有多窝火,他都想象得出来。
被这样弄醒,是侮辱,更是惩罚。
相灵吻了吻他耳边,眸色仿佛比方才明亮一些。
“……为师消耗过大后,浊毒复发,要侵占我的神智,必须即刻压制,这才别无选择。青吾觉得,为师唐突了吗?”
青吾眼都花了,还是道:“没有唐突!没……啊……没有的。师尊怎样用……徒儿,任何时候用……都可以。徒儿是自愿……给您当炉鼎的,睡着了……是徒儿没尽好职责……有错……”
相灵长长叹息:“好孩子,懂得道理就好。既然醒了,自己抬上来些吧。”
青吾照做。哪怕这个过程他疼得越发厉害,也没多吭一声。
采补继续。
又在剥离了,丹田的一部分,自己的本源。连同先前刚刚修复的一角,一起黏着血肉骨髓,拆走了好大一块。
青吾疼得无力再说话,眼前一片茫茫的黑。
但自己失去的,会用来修补师尊的损伤,压制浊毒,让师尊有力气再去战争中保护更多凡人。
能做成这样好的事,再疼都可以。
到实在受不了的地步,青吾便努力地往相灵怀中钻,挨紧一点,再紧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缩入一个安全的港湾,回到过去窝着师尊撒娇讨巧的时光,免于痛楚。
当然没有任何止痛的效果,但至少心安。
可能过了一个时辰,也可能两个时辰。青吾本就因连日强行修炼倦怠不堪,到这时候,他终于又撑不住了。
再度昏迷之前,抱着的人已不再冰寒,变得温暖。也再没有乌黑色的血滴落到自己身上。
还剩最后一缕明晰的意识时,青吾想:自己果然是很有用的。
青吾醒于一片柔和暖意里。
睁开眼前,他以为,大约是师尊离开时又将自己团裹了起来,并在哪里留下足够他修复和修炼的灵气。待感官渐渐清晰,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沉眠了第二觉。
在相灵的怀中。身上,紧紧盖着裘毯。
师尊并未离去,而在亲自施灵,为他修复。
青吾愣了一愣,欲起:“师尊?您……怎么没走?怎么……守着徒儿。”
然他一动,小腹便抽得厉害,青吾只得皱着眉头躺回去。
相灵按躺住他,手指勾过他一缕发:“你仿佛无法自行修炼,为师必须亲自帮你疗愈。否则,由着你乱使灵气冲击五脏六腑,迟早震碎丹田。”
自己修炼和恢复都做得很差,还是被发觉了。
青吾害怕得垂眸,紧张措辞:“师尊,徒儿真的没有懈怠,这七日里都在日夜努力,修复丹田和替身修为都在做。可就是不知为何,一入定便……神识紊乱,很难集中精神。”
却感觉到相灵操纵着灵气,游移身体各处,一边疗愈一边检查,好像不相信他的说法,一定要自己找出原因一样。
青吾越发惊惧,改口道:“不对,徒儿不应为自己开脱,多半是徒儿自己哪处有差错,才出现这种问题……师尊,您还有要事,放下我吧,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他这么说着时,有一缕灵气冲上天灵,刺入脑海,而后消弭无踪。
相灵似终于了然,愁眉不展,抬手抚上青吾额头。他动作轻缓地转着圈按着,将更为轻柔、细腻的灵气渡入脑海,像一阵微风,把满天乱云理顺成流云,舒缓着一切。
青吾觉得飘然了,也呆怔了。
“小青吾,受过问心术,为何不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