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吾说,人间纷争四起,实在不安全,他已下定决心径直将相灵带回神界修炼。现在,人已经带回来了,需要师叔过来一起帮忙,劝师尊放下人间。
但龙离赶来之时,却并未见到挚友身影。
纷繁树下,依然只有小青吾一人。他抱腿蜷在一条树根边,满头乱发埋住了脸。膝前衣上,已被滴落的泪沾湿好大一片。
龙离感觉不对,小心翼翼缓缓步近,蹲坐在青吾身边。先将他头顶摸了摸,才问:“小青吾,你、你师尊呢?你说已你带他回来,我过来了。”
青吾压头更低,张开手,手心里的,是重新从相灵指间取下的储物戒。
“师叔,我……放他回去了。”
“怎么……?”
“人间纷乱,越来越危险,师尊的凉州已陷入战事。”青吾缓缓说着,嗓音喑哑,“我想保护师尊,将他带回来,劝他修仙。可是……可师尊说,他希望将这一世奉与凡间,去做人间君王,结束天下战乱。因此他就……回去了。他丢掉我,要出一趟远门,这一生都不会回家了。”
讲到最后,已不成语。
龙离怔住片刻,叹了口气,又揉一揉:“难怪。这果然是他最终的选择。”
青吾重重作几次呼吸,闷头道:“所以,这一世也不行。劳烦师叔,又替我去盯轮回井。要过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我不确定,只能时刻都看着。看师尊……几时再入轮回。我好……”
明明没有受伤,心腔却像撕裂一样剧痛,痛到说出一个字都扯着血肉。喉咙里太堵,太滞涩,几番提起,青吾才道出最后半句:“……我好去下一世找他了。”
龙离沉音低声:“我也正打算与你说一件事。也是刚刚来的路上,才从太白星君那里晓得的。”
“人间紫微龙气所在,这几日终于显现。在楚国凉州。你师尊他……就是帝星。”
青吾猛一怔,停下抽噎,连呼吸都凝滞。他歪起头颅,定定地望向龙离,不敢置信,还想确定。
龙离缓慢颔首,抚摸着青吾肩膀:“你师尊作为帝星,这一世选了这条路,将来便是君临天下之人。他阳寿本就极满,若真能当上皇帝,只怕……此生将会很长。若不尽快引他走上仙途,转世投胎,可能还要再等近百年。”
见青吾继续发怔,他像哄孩子般温和平静道:“我清楚,为这一世,小青吾已经……等待不知有多久了,再一百年,你怕是会疯。我路上考虑过,不如这样——强行给你师尊灌注灵气,让他提到筑基再说。”
龙离又停顿少顷,悄悄看着青吾的脸色。却没见什么变化。
他继续小心道:“筑基以后,相灵就是仙家之人,再不能参与人间争端。之后如何劝他放下、如何帮他修炼更进一步、延长寿数,总有办法,他毕竟灵根很好呢。”
青吾依旧怔然望着,整个人都停滞了,连泪水都已休止。他身上唯一在动的地方,是风吹拂过的乱发。
龙离静静等待片刻,见他还是毫无反应,便说:“你……若实在太累,不想面对,这些便都交给我来。你照旧在卦心地等着,就行。现在你只需点个头,师叔就去替你做。”
青吾渐渐回过神。他空望不知哪里,却轻笑了一声,停住,又一声。莹亮的水泽也又顺着面颊,滑下来了。
他扔下储物戒,摸着地面,慢慢爬起。因久未动弹,还有些踉跄。
“多谢好意,不必了,师叔。师尊那里,我自己去找他就好。”说着,他抬手指召一缕风,重新束好两侧挂耳结的发髻,捋平整了衣,就跌跌撞撞地要走。
龙离急忙跟近:“小青吾,你状态不对,别勉强自己!我估摸相灵刚抓回来定会发火、且很难按住,所以让他冲我发火就行,我无所谓。但这些若是对着你,你越看越伤,损了道心,可怎么办。”
青吾回首一笑,正一阵风来,吹落满树红樱:“师叔想错了,我并非去带师尊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师尊离开我、快消散的时候,他依然牵挂人家,曾交待过我三件事,让我去替他护佑苍生。现在,前两件我都已完成,只剩第三件——若人间有明君出现,我须相助,帮他造就人间盛世。”
“现在明君出现了,我要去……保护他,辅佐他,帮助他一统天下。”
说到最后,青吾泪水又落,飘散进红樱里:“哪怕这位明君就是师尊本人,也一样。答应师尊的事就要做到,永不改变。”
龙离微愣,缓缓启唇:“小青吾,你要陪相灵度过人间的一生?那可是……多少年啊,仙凡有别,他会带着与你一生点点滴滴的记忆,在你面前死去,再次忘掉,还不如不再相见。这……太苦了。”
青吾提袖将眼擦了个干干净净,捂着胸口道:“没关系,不就跟之前一样的吗,我早已习惯。”
他想着想着,还笑起来,纵然扬起这笑时,刚拭净的双眼又盈满亮意:“换而言之,我能跟师尊在人间过几十上百年呀!我以前还担心找不到帝星,师尊会骂我,如今,我却终于可以完成他交待的三件事,等他真正回来,恢复记忆,想起这些,一定会特别欣慰,要夸我呢!”
不能再耽搁。青吾径直跳上云头,向身后招手。
“凉州正有危难,我现在就得出发去帮师尊解围!师叔,我走啦!”
两万兵马,其中一半都是临时抽调的男丁,能否守住一个月城,起初相灵也没底。他只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应该去做,即使飞蛾扑火。
却未曾想,天公作美,在助凉州。
今冬本不甚寒冷,落过几场小雪而已,可当城下的工事近皆沦陷、敌军要搭云梯攀登城墙之时,骤然间北风狂至,径直掀翻云梯,而后鹅毛大雪漫漫而下,夹杂霜雹,城下无遮挡处的敌军,被砸得四散逃窜。
等到第二日,天气蓦地冷了七八寸。相灵便抓住时机,命往女墙上大量泼水,很快,水结为厚厚坚冰,几无着力之点,等到王师第二次进攻时,就根本爬不上来了。
一连一月,北风呼啸,时雹时雨。
大家都感慨,这可真奇,之前最怕冻死人时,半点都不寒冷;如今城内粮食炭火充足,需要守城,大雪就来了。
有人奉承,君上受仙人青睐,神仙自然也帮着君上。君上理应是天命所归。
已解围的荼州终于缓过劲回援,二王子兵马被迫退兵。因食不果腹又天寒地冻,条件实在艰苦,相灵又悄悄派了间者游说,王师回去路上,许多兵士悄悄逃窜,溃散将近一半。
凉州城中大摆庆功宴,相灵没有去。
时隔一月,他第一次回到自己府中住处,那曾挂满红喜、榻撒枣果的卧房,总是有一位天上来的少年等着他回来的地方。
但意外……也不算很意外的是,今天,他真见到了那位少年。
依然坐在床榻边,笑意盈盈;依然梳着那奇怪又可爱的发髻,耳结垂如小兔;依然佩着红珠耳坠,即使总体来看,这人间普通宝石所作的坠子,与绣青色云纹的白色仙衣并不相搭。
“师尊,我回来了。”青吾从榻上跳起,蹦蹦跶跶地跑到相灵身侧,牵住他的手,“我回来找您。”
相灵叹息:“果然,这一个月的雪,是你下的。”
“是我,师尊,是我。”青吾用他惯常的甜腻语气,柔柔软软、甜丝丝道,“我回来,是想一直留在您身边,辅佐您,帮助您。求您别赶我走。”
相灵未应,而是牵着他回到床榻,将人横抱上床,头搁上枕。扯开一件件云被,给青吾一层又一层地盖上。最后,往屋内小炉里加了炭火,还让人拿来两个暖呼呼的汤婆,一个放在青吾手心,一个塞在青吾脚边。
青吾不动,很乖地躺着,受用着,只时不时眨眼,弯而长的眼睫随呼吸微微发颤。
相灵抚过他脸侧:“你看你……脸白成这样,唇色都快瞧不见了。借雨雪干扰人间战局,得是多重的反噬。何苦呢?”
……师尊真是什么都看得出。他强撑许久,想到要见师尊,本已努力打起精神,可师尊很坏地故意把他放上床榻,还弄得暖暖的。结果后脑一搁到枕,困意便从四面八方卷过来,令眼皮变沉了。
“只要能成功保护到师尊……就没有苦的。”
相灵为他掖着被角:“小青吾这样做不对。我已无意求仙,这一世便对你毫无价值。若上月凉州城破……我已自刎殉城,去往下一世了。你保护我,反而只会让下一世来得更晚。你该由我自生自灭的。”
“可若那样,师尊这一世想要的东西、想做成的事,就都没了。”青吾忍下眼底热意,竭力去看清逐渐昏暗的视野里,那张面庞,“师尊会很难过,我不想看到师尊难过。”
相灵轻声:“但我也不想让小青吾难过。我说了,小青吾留在这里,除去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
“没关系,徒儿不在意。即使最终都会忘掉……能与您人间相伴,怎么不算一种获得呢。”青吾竭力去笑,“师尊,让我这一世一直守护着您……直到您老去吧。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呢,有我在,您的路,定会好走许多。求求您了,好不好?”
他被师尊拒绝了许多次,但他相信,这次的小小请求,师尊定不会再拒了。
因为反噬,他现在如此地可怜。师尊一向……最受不了他可怜,撒娇,只要他乖巧、可爱又听话,哪怕是天上星辰,师尊也会摘给他。
从过去到今日,从来都是这样的。
只是青吾心中仍旧慌着,怕出现万一,纵使眼前已很是昏暗,他还是循着方向去凝相灵的脸,想尽快求一个肯定答复。
……因为他眼皮真要撑不住了。
相灵静了片刻,低头,吻落在他眼边。只这样一小下,青吾便感觉,那困意卷起十成十的大浪,要将他淹没。
“凉州君战事忙碌,忽视了家中的青夫人,青夫人自己也不开腔,怕干扰凉州君心绪,病至如此,都未提过。直到凉州君归家之时……方才发觉。”
师尊的话语飘在耳边,很缓很慢,像在讲一个渺远的、人间情深意长故事。
渐渐地,青吾觉得自己好像,被搂入一片摇篮般的温暖,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触感。
“君上自责,推掉繁杂,一心照顾至爱。等青夫人恢复身子,他们将会……并肩而立,一齐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只手掌,轻轻挡住了眼,指尖摩挲过眼角。除却那片温柔,世间万物都没有声音了。
“好好睡吧,我的小青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