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颔首:“甫辰,进来吧。”
亲卫推开房门。
依然是白天那副满身甲胄的模样,眉目极冷,目光扫过案角边的青吾时,略皱了皱。
青吾不知情况,指间拈着墨条,感觉继续磨也不是,不磨也不是,只好巴巴望向师尊。
相灵道:“我了解过了,这孩子是仙人弟子。天生隔绝人间争端,不必担心。”
甫辰便不再多看,径直将一根小竹筒奉到相灵面前:“君上,鄢都密报。似乎……涉及宫变。”
相灵绷下神色,迅速扭开竹筒,展信读阅。
然后一直都在看。
青吾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大约晓得,宫变在人间是极大的事。不长的信,师尊看了这样久,越看眉头越拧,那肯定是坏透了。
相灵终于放下信,递回甫辰。
“父王突发重疾,不能起身。太子与二哥各携势力,正在鄢都对峙。”
甫辰道:“也就是说,鄢都很快会不安宁。甚至可能……”他手掌抬起,落下。
昏暗而摇晃的灯色中,这密谈重政的场景有些可怖。青吾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却不想师尊发觉,转向自己一笑,眨眼间让这怖色重新变得温暖了。
“凉州在八百余里外,暂且影响不到我这。鄢都情形,密切观察就是。”说罢,他便往这边走来。
青吾恍回,赶忙继续磨墨。在他的理解中,这意思是,师尊需了解的可怖重政已经和属下谈完了。没一会,师尊过来坐下时,他已奉上一副满是墨汁的砚台,还摆正笔,铺平第一份公文,让师尊拿起就可以写。
但师尊拿起笔,却顿住。
因那亲卫并没有离开,而是突然大跪,双手拱拳。
“君上,属下斗胆谏言:上一次密信的内容,您难道是忘了吗?”
“无论太子还是二殿下,他们都曾在朝上大言削藩!如今王上垂危,二人水火不容,您若再不作准备,恐怕——”
后面的话,他并未直言,只是两掌压下地面,深深叩首。
青吾有些吓到。他看看师尊的亲卫,又看看师尊,十分迷茫。
相灵重重叹息,勉强含起一丝笑,抬手将青吾的发顶摸了一模:“小青吾害怕听这些,就先回去吧。谢谢你磨的砚,已足够用了。”
青吾迟疑,点点头:“……嗯,好。”
青吾明白,这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于是他一回屋,在侍从面前假装裹进被里睡觉,便悄悄出窍去,摸回药堂,继续偷听。
他是最强大的仙神,不觉得会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
可没想到,青吾发现,自己听不明白。
他看见,起初师尊与他的这位属下姑且好言交谈,可渐渐地,还是起了分歧,那位属下说话越来越重,师尊也低下头,越来越沉默。
他只大概听出,甫辰要求师尊尽快招兵买马,壮大凉州军队实力,莫再耽误下去。
但无论甫辰如何力劝,师尊都没有接纳他的谏言。师尊始终回应,这些他都知道,可尚不是时候——因为这样做必定需要加税;因为如今还是农忙时节;因为他不忍见自己治下生活刚刚安稳的子民鳏寡孤独、楚国四分五裂,而这些,还是由他一手造成。
争辩至天蒙蒙亮时,相灵终于定音,会细细考虑。先休息,将来再说罢,今日不必再谈。
甫辰苦笑出声:“君上……六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呢?施下再多仁政,惠泽再多百姓,可守不住,都是一场空啊。难道您觉得,凉州落入太子或二殿下手中后,您为一州之百姓做的一切,还能保留下来吗??”
相灵闭目,再不愿答。
“到时您连自己都保不住,遑论他们。”甫辰低下头,“既然您如此抉择,左右您有仙缘,属下以为,殿下还不如……早日随仙人而去,不仅留得性命,还能有无数将来。这种机缘,旁人求都求不到,殿下唾手可得,您珍惜一点,可以吗?”
相灵道:“回去吧。我乏了。待到午后,还有病人要看。”
甫辰重新跪地,叩首,一字字道:“属下不会放弃。过几日,属下会以策论的形式,写给您。君上,属下告退。”
青吾看到,与亲卫下属耽搁这样久,待其走后,师尊却依然未有休息。他用了两块隔夜的、放凉的糕点,抿下一盏冷茶,便坐回案几前。提笔发现墨已干,又磨墨,竟是……还要继续处理公务。
从现在到午后,只剩三个时辰。
师尊提笔,未写几字,便头昏扶额,缓一会才继续。青吾趴在窗头,算着时间。师尊这样看完一份公文花了一刻钟,案上却还有一堆小山。
根本不可能批的完。
青吾忍不了了。他吹出一缕清风,绕到相灵耳侧轻轻抚过。立竿见影地,师尊脑袋一沉,趴在案前,昏睡过去。
他轻手轻脚翻进屋里,轻而易举地将师尊抱到最边角的小榻处,搁好,放下。
师尊比他大一圈,按理不好抱的。可实际上就是这样容易,就好像一只小蚂蚁在举起一团棉花。
以前不会这般。能否将对方抬起,本就是修为高低的体现。以前的师尊不可撼动,很有重量。
但现在,师尊变成了一个凡人。
从一块磐石,变成了一团棉花。
熬一整夜,会困,会累。眼边会有乌青,肤色由红润变得少许青白,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甚至怕冷。
想到这点,青吾将棉被召过来,仔仔细细盖在相灵全身,搭到肩膀,连脖颈处都压实,不漏一点风。然后他蹲在一边,屏息观察。
未过多久,师尊的呼吸变得绵长匀称,是真正入睡了。
青吾放心少许,又膝行跪近,像过去相灵抚摸自己一样,搭一只手,隔着被面,往下慢抚,一次又一次。他这样模仿着师尊照顾自己,模仿着母亲照顾婴儿。
一边安抚师尊入睡,一边出神。
现在回想、琢磨,他依然不明白,昨夜师尊与他的亲卫到底在就什么事争执不休。一会又鄢都的太子和二王子,一会又扩军,一会又谈到楚国四分五裂。
不过他能看出,师尊根本上是在牵挂凉州的百姓。
那今后,惠及百姓的事,他都帮就是。
但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间朝政,实在非常讨厌,弄得师尊这样受累,半夜都睡不安生,还长出好几天都消不掉的青眼圈。
想到这个,青吾不由得烦躁,抚得快了些。相灵微微一动,发出两声叹响,他赶忙回过神来,继续又轻又缓,重新学着母亲安抚婴儿的力道。
师尊反正都是要修仙的,等带师尊离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势,一定说通他,再也不管了。
就这样,青吾这边小心翼翼地温柔,那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很快,青吾就意识到,公务丢在那不管,只会不停地堆高。到第二日子夜,师尊依然要挑灯夜战处理。
但这日,至少师尊的休息时间保证了。
因为他,强大又可爱的小青吾,能在白天为凡人看诊时帮许多忙,减少师尊在这上面的消磨。小病他能帮着分流,给人瞧完;而药方复杂的,师尊只需念方子,他转眼便能飞檐走壁抓来,无须留到夜晚来补。
至于需留医馆观察的病人,他一个就能盯住二十个。任何问题,转眼传达解决。
本应十分完美。
可到子时,师尊好不容易批完公文,该赶紧睡觉,却又有一病人情形闹起来,累得师尊眼快睁不开,都前去查看。这又是半个时辰。
眼见出来已近丑时,一同步在暗淡无月的院里,青吾忍不住了,干脆道:“君上,我其实法术很强,您太劳累了,让我把所有病患都治好吧。”
相灵微顿,回头,有错愕之色。
青吾牵起嘴角,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寻常凡病,对我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相灵却摇首:“不行。”
以为是不相信,青吾道:“您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治一个……”
“以仙法直接干涉凡尘,会有反噬,严重者可阻碍仙途、损伤身体,”相灵认真道,“或许,你师尊当年离去突然,没来得及教你这些。但小青吾以后要记住。”
宇未岩青吾怔愣,失声:“君上……如何知道?”
却见相灵抬起手臂,平摊手掌。
一丝灵气凝聚的波动后,在他掌心里,凝出了一团微弱火苗。
“我也学过法术,虽说,可能远不如你的修为。”
青吾从未对这一世的师尊查探过,很想当然地就觉得,他是个纯粹凡人。而自己修为又高,早已看什么都是蝼蚁,没有差别。
直至此刻,他细细感知一番,才发现——这一世的李相灵,师尊,是炼气二阶。
青吾想了想,又摇头:“不对不对,君上,我的问题是……您怎么晓得的反噬呢?您以前问过谁吗?还是……?”
掌心火苗并未维持多久,熄灭。相灵垂下手叹气:“我非真正修士,小青吾不信我,不知其后果严重,也理所应当。天色晚,到你屋里去罢,我给你好好讲讲。”
青吾直觉,师尊措辞严厉,背后定有重要原因。为顺利听师尊讲,他不假思索,径直便答应了。
可未曾想,进了屋,师尊一面整理床铺,一面吩咐侍从,多拿一床被枕并打些热水。见茶水已冷,还让添茶添杯,似乎在把屋里许多物事变成双份。
青吾呆呆地僵立很久,等到热水打来,师尊把他拉到床畔坐下,他才恍然惊悟,一下子又变成结巴的大舌头:“君君君上,您要和我……一起休息??”
相灵点头:“水热刚好,先泡一泡脚。”
青吾更僵,半晌不动。相灵见状要去替他脱靴,青吾吓得挪开:“不不不了,君上,您把事情说完,我一个人睡就行!”
相灵微笑:“何必这么怕,都是男子。当年从鄢都来凉州路上,我别无亲人,也是跟甫辰挤在马车里睡觉的。”
青吾牙不住打颤:“那……不太一样。”
“我若不守着,小青吾晚上会睡么?昨晚偷偷摸到我身边来,应该后面根本没合眼罢。”
青吾一呆:“……君上,您知道啊。”
“你年纪还小,便是仙门弟子也该多休息。暖一暖脚,躺进床榻,再听个故事,差不多就能困了。”相灵跟着将地上木盆挪近,眸光微垂,“母妃在时,我晚上闹精神,她便如此哄我入眠。”
青吾愣了愣。
这片刻,靴袜已被师尊褪下。师尊托着他的脚尖,小心翼翼点进水中,又见他没有受刺激的反应,才完整放进去。
青吾泡了一会,微微缩起足尖,伸手挡过:“可,可以了,君上,我自己洗就好。”
吃一堑长一智。摸摸手臂他都会……不能让师尊现在碰他的光脚。
相灵苦笑,竟是他反而尴尬:“是我唐突。也不知怎么,总觉得青吾十分面善,乖乖巧巧的,怕你受欺负,便很想照顾你。却反而有些失礼。”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青吾忽地,眼底温热,“不需要照顾我……君上,这些年我早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洗过脚后,青吾缩在床角,裹在厚被中瑟瑟发抖。他默念不能失礼,一眼都不敢直看坐床沿的师尊,在他面前丝毫不觉有碍地宽衣解带,又换上一件新中衣。
衣落时,师尊后背白皙光洁,虽不如为神时的身材,相较单薄了些,却也肩宽腰紧,色泽迷人。
重新提上中衣时,这般美景便被逐渐藏起,可即便如此,后颈衣领外勾,琵琶半掩,青吾瞄一小下也喉头泛干。
他太害怕了,所以他很乖,一眼都没有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