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吾很乖。走到应该分开的岔路时,他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揖礼,方才离开。
相灵独自在这岔口站了很久。
面前草地上花团锦簇,野花仙花窝成一从。他只停了满山的雪,并不曾细心布置院落花草,能长这样好,自是一直有人认真打理。
他下意识探出左手去,想触碰花朵,指尖却受刺激般僵硬起来,不得不收回。
掌心内里,一团黑气绕骨凝转,表面安生无害,却像毒蛇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咬入肌肤,彻底爆发出来。
驱除不掉的浊气。尚不知会有何后患。但他感觉得出,此物很危险。
相灵叹了口气,捏起,蹲下身,换了另一只手过去,轻抚过这一丛花团锦簇的顶梢。动作轻柔、缓慢,就像是在抚摸一个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人。
“若将来为师废了,你怎么办?我把什么东西留给你,你才能保护好自己,再不被有心人利用?……”
花朵并不能回答他的呢喃,只随着摆动,晃下了两滴露水,落飘下一片即将枯萎的花瓣。
花瓣零落于泥土。
相灵微怔,恍惚过来,苦涩地牵起两分唇角。
他想起了。若到万一的万一、他无力再保护的时候,是有一样东西可以留给小青吾的。
是他们身为神树双实曾经的宿命。
这一日,连同一整个晚上,其实,青吾都有些发怔。
他的辩解还是有很多漏洞的。可师尊竟真这么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青吾心中没底,依然微微惶恐,他怕师尊回过劲来重新审他,他会圆不上谎;又觉得,师尊应该要晾着自己几天。毕竟作为一个罪人,即使师尊已经生不起气,也总要关几日。
却没想到,午后不久,他便接到相灵传音,让去洞府议事,师尊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他。
青吾很错愕,师尊竟还肯给他派发任务。
这是重新表现的好机会,他麻利地爬起来出门。
师尊洞府山石开着,里头有三圈回廊,才到正堂。刚走到入口,暴怒的妖气与寒意已经刺到脸上,一看就是很不好惹的苏月己在发火。青吾自知在苏无音妹妹面前,自己理应再矮半个头,便揣揣衣袖,谦卑低首往里走。
里头有许多人的声音,似乎是在与仙盟传音通灵。
“仙盟只出几个末流长老,是何意?”
“不止这几人,我们也会派遣五百名弟子作为接应。但若过于深入神界,实在危险,仙盟只能量力而为。”
“所以,你们这几个为首的老鼻子道长,是打算留在新仙界干看着,是么?”
“老夫理解殿下心情,妖主大人虽可惜,但让我等拼了命去救,若有万一,新仙界岂不乱套?长公主殿下,还望理解……”
青吾进去时,正见传音刚刚结束。面对半空中残留的法术痕迹,龙离与苏月己面色极差,相灵神色微黯,却宽慰:“仙盟终究不是一条心,他们出力若多,反而危险。便这样吧,三日后出发,放心,一切有我。”
苏月己耐下眼中莹亮,道:“多谢神尊相助,但,还是以您的周全为上吧……一切尽力就行,不要为此拖延或者过于折损。”
相灵颔首。
龙离开起玩笑:“相灵,你多久没出战了?剑可还利否?”
相灵哂了一下:“比你透支丹田强提修为利得多。”
“讲道理啊,都传说你很厉害,可你极少不代表仙盟出战,见过的却没几个,连我都几乎没见过!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吹的!”
“那便睁大眼睛,好好地看。这回看清楚,如此笨傻的问题,下次才知道不问。”
龙离撞他一肩膀:“知道,你厉害你厉害!”这一撞,相灵分毫没动,他自己把自己撞得晃起来,回去捂胸口,“坏了,强提修为的身体不能受激荡……”
相灵回过身,望向这头。
有一刹那,师尊投来的目光竟如以前一般温柔,青吾一惊,心跳都似乎漏了。
他恍神,赶忙行礼:“师尊。”
相灵道:“……二位去休息吧。出发之前,我这边还有许多课业,需交代给我的徒儿。他还要晋升合体期。”
师尊脚步渐近,青吾看着地面,紧张不已。
待相灵到面前,立起隔音屏障,不等其开口,青吾已振衣跪下:“徒儿听闻师尊有吩咐。”
“此次至少二十日才能归,现为师要交代青吾三件要务,你且听着。”
青吾低头半叩:“弟子听命。”
师尊声音清冽淡然,雪白的衣袖微微拂动:“其一,你在人间时爱用些‘三从四德’的民言蛊惑为师,为师纵你,方致失察。独自留在峰上,就做好你的三从四德,收拾屋瓦、打理花卉。”
青吾愣了一下。这本就是他每天在主动做的。但师尊既如此凶地提出来,他一定颇为在意,便点点额头。
“其二,合体期后元婴可呈少年模样,足够坚韧,能受用大量灵力。旁人元婴晋升合体须百年之久,然作为我的弟子,为师只给你两年。这些是晋升合体期须修习的法诀与课业。为师不在,你必须日日锤炼自身,不可懈怠。”
一道浅浅白光钻入眉心,内里是浩瀚识海。
“此事极为重要,若两年内升不到合体期,你对为师便无任何用处。为师便再不要你。”
青吾又愣了一愣。
他在新仙界看过一些夺舍的故事,师父对徒弟就有类似要求。最后徒弟达成,却反倒做了师父夺舍的容器;或者,被毁灭魂魄、炼成傀儡。
“为师可以直言,为师十分需要小青吾提升到合体期的躯体。小青吾,不敢答应么?”
青吾将心一横,重重磕头:“师尊在上,徒儿一定完成。”
师尊不会做那等行径,他说有用,就必定是有用。
一定要完成。
“其三,为师离去后,六千峰上护山大阵会全力开启,你要守好大阵,莫要出去,更不能放任何人进来。”相灵声音渐渐柔和,“只有为师亲自回来接你时,方能打开。”
青吾奇怪地昂起头:“师尊,有人会入侵六千峰吗?”
相灵叹道:“我无法确定,但仙盟如今行事,犹坐看虎斗,为师不在,他们很可能有所动作。”
青吾挠着额角,若有所思,但思不清楚。
相灵半蹲下身去,抚摸他的发顶:“青吾乖乖等师尊回来即可。这些做好,可以给你算戴罪立功。”
青吾喉头酸楚,退开两寸:“徒儿不求立功减少罪责,师尊离开这段时日,徒儿也会自己写好罪状。等师尊回来,将其读过,您照样判处徒儿就是。即使不算立功,您交待给徒儿的任务,徒儿也会做好的。”
相灵无奈,只好轻轻抚过他肩膀:“快起来吧。你再跪下去,为师真要心软了。”
青吾知道,师尊根本不会处置他了。师尊也觉得,他是一个被神界抛弃的、很可怜的孩子。何况,交代的这煞有介事的三件事,本就是在让他好好照顾峰上、照顾自己而已。
但越是这样,他越内疚。
没关系,有机会弥补的。留在师尊身边,总有机会弥补起来的。等很久以后……他会说出真相。
青吾迅速爬起,掸掸衣服,问:“师尊,我听到仙盟都不愿意派精锐去。此行会不会很危险?”
相灵道:“危险也必须要去。若是任由妖界与仙盟因此交恶,苏无音又在神界手中,届时神界用放回苏无音为条件、再部分让利向妖界释放善意,妖界恐会倾向神界。那就会极其麻烦。”
青吾捂住脑袋:“真复杂……但徒儿总觉得,没有谁是好的,大家都不会去管师尊在乎的人间啊。”
相灵叹息:“维持现状,已经很不容易。若天上发生大战,人间才是真正生灵涂炭。”
他又道:“但,小青吾不必忧心为师,其实若单打独斗起来,能战得过为师的神族,一个都没有。”
青吾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又眨巴。
相灵莞尔:“青吾很意外?”
青吾结结巴巴:“徒儿知道师尊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夸张。”
相灵说:“青吾可知,神树果实,是前所未有的、天赋最高的神族。当初神界就是想以神树之实为基,全力培养一位最强之神出来,强到无人能敌的地步,好带领神族继续傲然六界。这个被全力培养的人就是我。”
“所以为师可以肯定,目下战得过我的神族,一个也没有。为师也希望有朝一日,小青吾同样能变得像为师这么强。”
他也是神树的果实。
原本他也可以这样厉害,成为真正的神。
但青吾忽然发现,那些想法已经很遥远、很遥远了,就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扬起笑来:“师尊有自信,徒儿便安心了。至于变强……徒儿早已不在乎那些,徒儿只求能与师尊在一起。”
眼前仿佛浮现许多往事,一点一滴,都是师尊,六千峰上的、人间的都有。青吾笑意未敛:“能跟师尊在一起,即便徒儿只是个凡人,只能陪伴师尊几十年就死掉,都没关系。”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被覆住。师尊忽然近前,一把将自己揽进了怀里。他的脸颊也这样突如其来地紧紧贴在师尊的心口。师尊用的力气很大,他甚至被抱得不得不踮起了脚。
“不要说这样的话,小青吾……不要说为我而死这种话。”
连声音,也如此颤抖,就如劫后余生一般。
青吾不太理解,这是师尊头一次流露这样的神情。他懵懂地点了点下巴:“……好,徒儿不说,再也不说了。”
三日之后,仙盟派来的五百弟子候在了六千峰外,是出发的时候。
要交代的早就交代完毕,临别已没有什么话。出发很急,青吾只来得及说一句“万事小心”,再简单抱上一抱,相灵便决绝转身,带着龙离和苏月己飘然离去。很快,在天际也望不见踪影了。
怀中温存残留片刻,也化作冰凉。
没有过多告别,也挺好的。深入神界的行动本就要如闪电一般快速才行,且早去才能早回。
师尊那么厉害,有信心不惧危险。二十日而已,又不是此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青吾安下心神,开始每天认真完成相灵交待的事。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检查护山大阵情况,一个时辰施法将满山洒扫干净、侍弄花草,九个时辰研习师尊留下的识海,最后一个时辰,才稍稍入定休息。
如此连轴转,修炼又极为辛苦,可是很累人。青吾却嫌一天十二个时辰太少,两日之后,他干脆连入定的一个时辰都剔掉,十个时辰全用来淬炼丹田、修习法术。
师尊还指着他早日合体期,他合体期才能对师尊有用。
这样做的结果,很显然。元婴的身子也熬不住如此修炼,三日后晚,青吾倒头不醒,抱着蒲团呼呼大睡。
第二日自是午后才睁开惺忪的双眼。
一看天光,青吾寒毛倒立,弓身跳起。
只得这日更加刻苦、更加努力,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用。
但这一天起,护山大阵周围,似乎就不安分了。
大阵时常预警,用灵力流动提醒他有人异常在外围出没。青吾顺势观微去看,发觉是好几个仙盟弟子,御剑时快时停,手中不住催使记录石,鬼鬼祟祟。青吾多留一个心眼,将自身灵力融入大阵,以更敏锐地感受外围。
当晚寅时,青吾脑中一阵刺响,这是护山大阵遭受攻击,稍稍有所撼动。
他飞速朝撼动方向冲了出去。
仙光蔽空,星辰不现。六千峰大阵之外,满天上都是如银云压境的仙盟弟子,气势汹涌,令人窒息。
青吾站住,悬停在半空,往四下一扫,准确找到了领头者——尚佑。
仙盟会进攻六千峰。这件事,竟然被师尊猜中。
而且,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二十日而已,又不是此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摇手摆头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