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是廷议。三日前君上已宣布起兵,这一天要议的事,必将改变整个凉州的将来。
道袍与拂尘已留于观中,今日起,相灵的衣着在廷议上换为了九章九旒衮冕,在廷议下,换为高冠与袍裘。
如有需要,他一样会披甲。
衮冕穿着繁复,本有侍从侍衣,但青吾依然将其尽皆赶走。他独自按照刚学的章程,一件一件为相灵穿戴,最后跪在相灵身侧,系好玉佩。无论相灵怎么阻止,这些他都一定要做。
就好像他融入了人间,认下这重身份,真做了凉州君上的夫人或妾室。
做完这些,青吾仰头一笑:“君上,好了。很威风呢。”
相灵托住他后脑,叹气:“小青吾现在还为我如此,是图个什么呢?”
青吾呆呆地眨着眼出神:“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应该服侍在君上身边。从以前到以后,永不改变,永远永远地……留在君上身边。”
自从大昭明观回来,他始终是副醒不了神的样。像把自己蜷缩进深处,只留少许本能在维持着躯壳,又变得和初见时傻到能被推出人堆被车碾一般,呆呆笨笨的了。
相灵蹲下身,手指插进青吾后脑发间,将人往自己肩上一搂。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心,一下又一下,仿若母亲的安抚。
“小青吾,离开这里吧。你该回天上去。”他缓缓柔声,音色却笃定,“既已起事,此身与整个凉州生死共存。今日之后,我会很忙,很快就照顾不上你了。”
若是往常,青吾该说,不会不会,我不仅不需要照顾,我还能留在您身边保护您。
可此刻,他脸颊贴着相灵肩上衮服的蟒绣、与相灵的面庞隔着头冠上九条象征诸侯权柄的垂珠,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泪珠不断地往外滚,即便马上擦掉,还是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
“……我不想走,”很久后,青吾艰难启唇,像用尽所有力气,“我只想……只想和君上永远在一起,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我来到君上身边,本就是为了与您……再不分离的。”
然话音刚落,窗外步来侍从,隔着窗纸小声劝唤,廷议时辰已至,官员们业已到齐,只等君上。
相灵应了一声,向前捧住青吾的脸,低下头。
从眉心起,停顿片刻,到眼尾的小痣,到鼻尖,到唇角……最后是下颚的最尖端。
啄吻如此温暖,又如此柔软。
“看来……小青吾是在人间没有玩够,还不想空手回去。”他说,“就再给小青吾一些时间,收拾行囊。凉州任何风物,小青吾都可以带走,今后留作纪念,在天上也可以常看。”
“我——”
外面侍从又在轻敲房门,劝唤。
今天是最重要的廷议。
许多话再度堵在喉中,无法言出。青吾几番张口,只道:“我……知道了。”
六殿下凉州君打出大旗,斥二殿下为逆贼,奉王令清君侧。先是突袭其粮草,后又命甫辰将军领凉州军在南境与之一战。王师折损严重,二殿下暴怒,转而命十万大军回攻凉州,誓要先拔除此眼中钉,再让荼州好看。
整个凉州扩军之后,士卒也不过两万。便坚壁清野,收束百姓。两万兵士修筑壁垒,固守城池。
青吾留在这里,渐渐没有了真实感。他真的成了一位过客。人人都照顾着他,可他再也融入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相灵有太多事要忙,他不再回卧房。他要去军民之中、去城墙上,甚至去最前线一同挖沟建渠,应对即将杀至的十万大军。
青吾一人留守在屋中,守了许多天。
正如许多年前,也是在人间,每日师尊行医不须帮忙时,他都是这样,待在屋里等着师尊回来。
望着门口,满怀期待,像一座雪中的石像。只是这次,却是在守着一个再也不愿归家的人。
也许师尊明天就会回来。
也许师尊回来了,会跟他说,罢了,还是陪伴小青吾更重要。小青吾今晚的晚膳想吃什么?为师让小厨房都给你做。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在师尊没有回来的第八日夜晚,这座雪石像动了。
身为神界少尊,青吾只要愿意,很容易便能听见所有消息、看到所有正在发生之事。他知道,等到明天,二王子的王师便会到达凉州城下,大举攻城。他们的士兵有十万,拥有从都城带来的、最强的攻城器械。可师尊,只有两万。甚至,大多还是临时征召。
师尊最害怕眼见的流血漂橹之景将发生在这里。一旦凉州城守不住,他曾救助的所有百姓,他在人间熟识之人,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连同他自己,都会……
其他人他不能管,可师尊不行。
不能再等了,要带师尊回家。
今天就要带师尊回家……哪怕是用抢。
青吾开始挪动僵硬许多天的腿脚、手臂,一步一步,起初迟滞,而后一点点恢复正常,走到门口时,石像终于掸落了浑身灰尘与霜雪。
破出门,他径直化作一缕快风,冲向南门城楼的最高处。
在这里,相灵业已披上战甲,手中持剑,背后背弓。他正与手下将领交待事务,一条一条。众将领命而去后,相灵独自默立凝向最远处,神情紧绷,时刻都在等待。
等最远处的黑云寸寸浮现,压城。
只是下一刻,忽然劲风刮过,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转时,入眼满目红绯,树影婆娑。明明躺在地上,身下却十分柔软轻盈。偏过头看,原是满地流光溢彩的花叶。显然,不是凡间所有。
身上勒硬的战甲也已不见,换做一种面料犹如彩云的深衣,竟比丝绸更加华美。
相灵迟钝地坐起,揉着额角。他犹以为做梦,使劲闭了几次眼,可四周依然如此。
忽然听到一声甜甜的呼唤:“师尊。”
一片红绯拂过,便在身前多跪坐了个人。那青白仙衣的貌美少年伸双手,紧攥着自己的一只手,两眼弯弯,模样欢喜,真是高兴极了。
“小青吾?”相灵意外,“这里是……”
“这里是天上,是神界。”青吾娓娓道,“而且是神界的最中心,世上灵气最充足的地方。”
相灵依旧愣着:“神界?”
“我带师尊回这里修仙,灵气充足,师尊在这里修炼,定能事半功倍。”青吾牵过他手,亲昵无比,将储物戒套入指间,“这是从炼气到结丹的所有资材,是仙界之中最好的。还有我,我会一直在师尊身边,相信您很快……就可以完全变回去了。”
相灵反应回神,失声道:“小青吾……我并未答应随你修仙。”
青吾却不搭理,乐呵呵地牵着他站起:“还有师叔,我已告知他您回来的消息。他是您至交好友,与您认识好几百年!他也很想您!不过他如今已赘给了妖界,过来需要一些时间,您等一等,稍后便到。”
相灵握紧他手指指弯,认真而平静道:“青吾,凉州战事将至,此战虽艰难,但只要守住一月,二哥粮草耗尽,又遭左右夹击,必不攻自溃。我须马上回去指挥守城,不可耽搁。莫要玩笑了,快放我回去吧。”
青吾强作的笑意凝滞了一下。但,也仅是一下。
他在指间凝出一圈光团,有些浑浑噩噩:“是了,师尊轮回转世,还未恢复记忆,许多事不记得。这里……这是我与师尊经历的一切,虽未必展现得了过去师尊的全部,但大半应该有了。您,您别动,我帮您将它注入脑海,您自然会明白。”
他要递近,相灵眉心紧凝,扯开他的手:“青吾,退下。在无上昭明神主面前,我已拒绝步入仙途。”
“我不退。”青吾唇角终于快牵不住笑,眼角,莹亮潸然,“我不退。我得让师尊想起来,我一定要让您想起来。”
“小青吾……你叫错了。我是凉州君,楚国的六殿下李相灵。”
“你不是!!”青吾猛地冲近前,重新握紧师尊双手,整个人连同眼底的泪都在颤抖,“凉州君,这只是您其中一个转世而已……您真正的身份,就是我的师尊。当年您因故献祭给我,死掉了,我到人间就是为了找转世之后的您,带您回来,重新修炼成仙,再登神……”
“还有那个无上昭明神主,那其实是您自己的神位!我是您的徒儿,您献祭后,一直在替您打理。上次大昭明观里,也是我为您早早回去休息,故意装成神主,跟您说话。所以您别怕那个发过的誓,根本就不存在……”
青吾说完,恍惚悟到什么事,不由得低垂下眸:“您一丝概念都无,我不知您能不能听懂……反正,徒儿说的都是真话。当年,徒儿也是经过您同意,才带您入轮回井,用如此办法复生。前几世您魂魄残缺,万幸,这一世魂魄终于养全!您今生可不再逗留人间受轮回之苦,只要您肯修炼,就能回来了……”
怎么理,都是颠三倒四的,师尊本已不高兴,如何愿意听懂。
青吾将那承载记忆的光团双手奉在掌心,像捧着一抔花,近乎虔诚地递上去:“您不爱听也没关系,实在不行,您先恢复记忆再做决定。徒儿相信,只要您记起来,人间那些便再算不得什么。何况……何况做大神仙,能救的苍生比一个凡人多很多,这也是个好处呀。”
“……试一试吧,师尊。”
能讲的,道得出的,都说了。
他忍住眼泪,静静奉前,等待一个判决般的回答。
青吾看见,相灵顿然片刻后,竟真的伸出手来,好像要接。他心中狂动,那手却越过了记忆,抚上他的面颊,轻轻托住。
掌心的温暖,像许多年前。
“其实,小青吾嘴不严,我这些约略都晓得。我知道你要找的师尊就是我,我也知道,你一切所为,都只为带我回天上。”
青吾看看记忆光团,又望向他,瞬目之间,再次盈了满眼泪水。
相灵摩挲他的面颊,指腹抚过眼尾小痣,揉过脸侧细小的绒毛,那么轻。
“可是为师现在,不能回来。做神仙虽好,但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作为封君,我连偏安一隅护佑一方百姓都不能够。神仙终究不能代替人,比起虚无缥缈的寄托,人们更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定和德政。一个统一的国家,一个安定的盛世。”
“以前我尚在考虑,但现在,遍观苍生困苦,我已决定,此生之志,唯做一凡人君王逐鹿天下,为人间带来安宁。”
相灵抬起另一只手,一同捧住了他,含起如雪般柔和的微笑。
“所以小青吾,明白了吗?这一世,人间更需要我。我们,等到来世……再相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