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这样的温柔,青吾还以为时光倒流,有幸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那时他可以肆意地依在相灵怀抱中,拖着字眼说话,卖可爱,装乖巧。
但他很清楚,那些时日都是假的、是他骗来的,而且,早就回不去了。
“原是因问心术阻滞了修炼。对不起师尊,是徒儿愚钝,先前没有想到。”青吾低下头,“师尊,解决起来,会很难吗?”
相灵道:“此术唯在毫不设防时才能施展,因而效用猛烈而阴毒,又作用于灵识,为师现可为你暂时制住,几日内无碍,但它和心魔一样,真正恢复只能靠你自己。”
“……徒儿之前没想到有这么严重,又给师尊添麻烦了。”
相灵将被角掖高一些:“不是麻烦,是后怕,先前你自行修炼并未造成后果,实在万幸。今后青吾若觉不适,一定要对为师知无不言。”
青吾乖乖点头,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字字着重地承诺:“徒儿明白。提升至合体期是徒儿有资格献祭给师尊的必要条件,在这方面遇到任何问题解决不了,都是在耽搁师尊、耽误苍生。所以再遇到类似问题一定要早说,早日处理。徒儿懂得。”
相灵顿然一阵,轻声:“确是如此……小青吾,明白就好。”
这一整日,相灵都搂着青吾,不间断地安抚和注灵。青吾自己觉得太久,想扑腾下去,相灵都不准。一直到第二日,丹田恢复,修为也略微增长,方才休止。
之后,没有任何迟滞,青吾径直被相灵捞上流云,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离开六千峰,行出千里。
青吾懵得发慌:“师尊,这是?”
相灵说:“人间有很多地方需要保护,你又不能自行修炼,干脆今后,为师贴身带着你,能随时帮你注灵,也免得你在峰上等不到为师回来,总胡思乱想。”
青吾听罢,微微颔首:“……谢谢师尊。”
即便到今日,师尊的说法,依然和过去一样委婉和妥帖。
但师尊是抓起自己就走,没有商量的。
想来,其实是由于把自己扔在峰上反而麻烦,这才不如干脆随身带着,若浊毒发作,炉鼎随时可以取用。
青吾近前,抱紧相灵的腰,在后背附上脸颊,挨近一些,闭上双眼,如同藤蔓攀附着他的大树。
师尊无须顾虑。您能允我时刻相伴,徒儿已无以为报了。
之后两月,青吾跟着相灵,来往在人间九州各处。仙盟已攻至六重天,两界交战越发白热化,从天上掉下来的余害也愈来愈多。
一截神界离方的残垣,坠地便能毁灭一县;一点点扰乱心神的术法,落在人间,便能造成成百上千的凡人疯傻。
起初只有相灵一人撑起护障,渐渐地,也有许多人间修行的地仙加入其中。有这些人帮助,护障范围更广,相灵也不必时刻都去盯着,便有更多时间……补充。
是的,补充。
青吾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是件什么事。师尊休息的间隙,第一要务,便是将自己拉去最近的隐蔽之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侍奉的疼痛早已习惯,青吾每回都有很乖巧地承受下来。他也清楚,这是为师尊下次有灵力去保护人间,是非常正的正事。但清醒后,看看周围,或是秃山,或是树丛,或是郊外路边,他还是会觉得羞耻。
这天,下方正好有城池,不用在荒郊野岭。他们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直奔主题。
沉浮中望着相灵非常认真无喜无悲的脸,青吾想起了,师尊过去和仙盟开会,例行公事,就总这种神情。一个没忍住,便伸出手去,戳了两戳。
相灵停顿:“怎么?”
青吾深深抽几口气,提起劲来:“师尊,在新仙界里,合欢宗和合欢派之类……是不是很边缘化?”
相灵略作思索:“被视作邪魔歪道。”
青吾笑起:“可现在……师尊护佑人界,却靠的是他们的法门。师尊不觉得……很神奇吗?我有伤,师尊有伤,可我们行完这事却都能恢复……还比一般修炼快太多了。”
相灵托颚,陷入沉思。
青吾比划:“可见合欢术法潜力着实无限,简直跟无中生有一般……因此徒儿觉得……等将来师尊止住战争,一定要改换仙盟首座门庭……比如合欢宗之类的为首,便很不错。”
相灵边思边动,缓缓又缓缓。青吾瞧出师尊这是觉得有理,想出神了,虽则疼着,也一声不吭地等待回应,免得打乱相灵思绪。
“……但,只根据小青吾与为师的收获便总结出如此结果,恐怕有失偏颇。你与为师的契合源自诞生,世所难寻,而他人未必如此。只能说,你我可将合欢术法的上限进行探索,填补这一块仙界修炼的策论空白。至于合欢术法能否在将来推为仙界主流修炼方式,还需更多的钻研才是。”
缓慢地来,又是别样风味。青吾有些耐受不住,仰起下巴,僵住几阵,脑海中烟火绽放。
相灵低头看了一眼,无奈:“这个时候聊钻研法术不合时宜,以后再说吧。”
青吾却抽着气抓住他衣角:“合时宜的师尊。徒儿还想跟您闲聊……很多呢。”
不久就能突破元婴后期了,按师尊的安排,距离最后时日,还有三个来月。他想这一百多天里,再多贪恋一点点的过去的时光。那种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聊不完的闲言。
相灵抚过他额角,温声:“青吾既是想在这时聊,那便聊吧。还有哪些话题?”
青吾侧过头去,亲吻相灵的手指,仰着目光讨巧:“六千峰太远,不方便日日回……但我们在人间能瞬息即至。不知师尊可不可以答应,以后去人间的那个小家住呢?”
相灵目光微沉。
青吾咬牙又受了一阵痛楚,缓过来,继续说:“诚然……师尊说过,再也不想带徒儿回那个小家。可这是徒儿最后的愿望……再不求别的。”
“而且……而且睡山头、树林,以及客栈……都没有自己的家好。在那里取用徒儿,师尊想必……也能更方便些。”
相灵重重叹了口气。
青吾心提到嗓子眼,以为自己卖乖太过,师尊不愿。不料相灵却说:“青吾这段时日,过于把自己当成玩意了。有任何需求,总要拐到方便给为师采补这件事上。你如此依附为师,太叫人担心,将来……”
青吾笑起来:“要让效用最大,徒儿当然是……得全心全意,只装着您。也一直……都有这般,自己多多强调,教导自己。”
扭曲感知,奉迎一切,把自我彻底剔除,唯有师尊才是全部。
这个过程,他觉得很快乐。
此刻再想到那个结局,青吾骨血发痒,刚刚释然的地方竟又有起意,还兴奋了。
“能做您的附庸,成为您的一部分,徒儿不仅心甘情愿……甚至,很期待。”
感知到身下人的变化,相灵又一声轻叹,抬手掩住了他兴奋到眸底发红的双眼,以及眼角边,那一颗泛着潮色的小痣。
下一刻,骤雨急落。
青吾本就没多注意,如此更无法去细想,师尊为什么突然脱口这样一句,担忧他的将来。
离开不到半年,人间的这处小院,除了落灰生尘,依然是过去模样。左右邻里望见,也不过惊喜,神医师徒去别处游医了一段时日,这是回来了?好几人还追着询问,神医几时再度看诊?
相灵只道休整一段时间,得空便看。
开门进院,见灰尘蛛网四处,相灵正要捏诀,却被青吾拦住。青吾自去找出扫帚掸干净,道:“师尊,徒儿来吧。以前这些都是徒儿做的。外面好多人欢迎您,万一他们看见施法也不好。”
相灵皱眉:“但你昨日才……不难受么?”
当然……不算舒坦。丹田还扯着撕裂似的疼,浑身酸痛,腿抖得都站不稳。
但青吾并未表露。毕竟何时才有与师尊讨巧的资格,他还是很清楚的。床榻之上,他可怜一些,能增情趣;然离开那种情形,作为一个称职的炉鼎,不能让他的主人分心来理会。
他甜甜笑道:“师尊今日也给天上法障注灵了好几个时辰,该累了,这些小事,徒儿管就行。”
相灵便不再推拒:“那青吾忙。为师出门去给邻居瞧瞧病症,晚点回。”
青吾忙里忙外一个时辰,打水擦拭洒扫,甚至还熏了香。全程不动半分灵力,整个小院焕然一新。
最后,他煮好茶,摆在石桌上。
天快黑了,但师尊还未归家。青吾有些想落泪,不过,并非是因为担忧或伤怀。他知道师尊给人看病,从来是看完一个另一个,另一个接下一个,定会到深夜才停。天黑未归,很正常。
是这样的时光,太像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日子了。
石桌边,有四方石凳。青吾原只找出两盏茶具,可不知怎么,他又突发奇想翻出两个瓷杯,把四个杯盏都斟满热腾腾的茶水,推至各自位置。
给师尊的,给我的。
给师叔的,还有……
狐狸哥哥的。
思至深处,不慎手抖,有一方茶盏推过去时没有放稳,坠下地面。
一声裂响后,就成了拼不回的碎片。
相灵回来时,青吾正跪在地上,将那杯盏的瓷片左右拿着,试图修补。可摔得太碎,他根本分不清哪一片该放在哪一个位置。一顿折腾,反而将其混得更乱了。
直至一份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青吾方才醒神,仰头。
他看清,小心翼翼接过:“师尊……怎么买了龙须酥。”
相灵道:“青吾爱吃,为师既然路过见到,自然要买,又不费什么工夫。”
师尊知道,他爱吃龙须酥。
青吾记得,师叔也是知道的。那次带苏无音来做客,师叔最后也给他带了。
“小青吾,怎么坐在地上…换口味了,不喜欢?”
青吾忙抹一把眼道:“没有没有!师尊还记得徒儿的喜好,徒儿很高兴的。”
他赶紧一层一层解着纸面,但到最后一层,手指却停住,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打开。龙须酥很容易落渣,就像那个杯子,一碎就再也拼不起。
忍不住的泪滴,还是落下。
“师尊。我,又有一个想法。等有空时,我们可以去妖界,看看师叔他们吗?”
相灵停顿一阵,缓缓蹲下身,抬手在青吾发顶抚了抚:“这事,难为你主动提。”
青吾微愣。
半晌他反应过来:“对……对啊,徒儿其实,早该去妖界道歉赔罪。”
“青吾不怕?”
青吾苦笑比划:“这怎么会怕呢。要杀要剐,徒儿都应承受……哦杀不行,我的命要留给师尊。但至少,我也应该去拜祭,道歉,被骂一顿,再受点刑什么的。”
相灵指尖弹动,一地碎瓷飘起,恢复如初,又落回到石桌上。
“诸事繁杂,为师也始终不得空,到妖界看看龙离,既然小青吾肯自己提出,还有如此觉悟,后日我们便去吧。”
又补充:“但你须记得,外人面前,你的身份是为师彻底的炉鼎,莫要再唤我师尊。这样……他们听着,才能比较好受,从心底里不再同你多作计较。”
“嗯,弟子明白。”青吾乖乖点头,“其实,弟子本就这样想的,您理应是主人,平日里准唤师尊,是您的纵容与恩赐罢了。”
相灵眸色微动,却是无言,只拨出手指,去多顺了两顺青吾的头发。
“……将来……”
本就字字浅若无声,又刚好有风拂过,完整的话,青吾并未听清。
小青吾,这样下去,你的将来……可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