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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的声音闷在温令序的颈窝里,听起来有些含糊。
“我该回去了。还要去花店帮忙。”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环在温令序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抓紧了衬衫背后的布料,把自己往那个带着佛手柑香气的怀抱里又嵌了嵌。
温令序感觉到了。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任由宋知行这么紧紧地抱着自己,发出一声很低的轻笑。笑声贴着宋知行的耳廓震动,惹得宋知行的耳尖又是一阵发烫。
“要走了?”温令序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抚过,从肩膀一路到腰际。
“嗯。”宋知行闭着眼睛,鼻尖蹭着温令序温热的颈侧,“秦阿姨今天一个人在店里,周三下午会有一批新花材送过来,她一个人搬不动。”
但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温令序的衣服。
“那怎么还不松手?”温令序故意贴着他的耳朵问。
宋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矛盾。理智告诉他该站起来收拾东西了,但身体却贪恋着这个怀抱的温度。
“……我腿麻了。”他憋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
温令序眼底的笑意彻底漫了出来。
“好。那就等腿不麻了再走。”
他的手掌停在宋知行的后腰上,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在这个被阳光填满的空间里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刻度。宋知行听着温令序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掌心在他背上来回抚摸的温度。
直到宋知行觉得再抱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在温令序怀里睡着了,他才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开半寸,抬起头。因为在温令序怀里闷了太久,脸颊泛着一层红晕,额前的碎发也被蹭得有些凌乱。
温令序抬起手,帮他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
“腿好了?”
“……好了。”宋知行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茶几上的保温饭盒盖好,拎在手里,然后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帆布包。
温令序也站了起来,陪着他走到玄关。
宋知行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看着站在一步之外的温令序。
白衬衫的下摆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多了一些细碎的褶皱,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到了花店发个消息。”
宋知行点点头。他按下门把手,门开了一道缝。
“令序。”他忽然又停下了。
“怎么了?”
宋知行看着他。
“周日见。”
温令序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温柔。
“周日见。”
门在宋知行身后轻轻合上。
温令序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那些被抓出来的褶皱。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从茶几上的花束里,将那枝藏在白玫瑰和洋桔梗之间的薄荷抽了出来。
嫩绿的叶片在指尖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第二天下午,宋知行坐在赵教授办公室里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赵教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他昨天改好的第五章提纲。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铅笔在手指间转动,偶尔在某一行下面画一条横线。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知行的心跳有些快。这次的修改他加入了很多私人的体悟。虽然他努力把秦阿姨的话和温令序的逻辑转化成了学术语言,但他不知道这种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论述,能不能过得了赵教授这一关。
赵教授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2.3在场者的道德负担”那一节停留了很久。
宋知行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终于,赵教授放下了提纲。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抬眼看着宋知行。
“‘在场者的存在不是这种行为的原因,而是这种行为的目的。’”赵教授念出了提纲里的一句话,声音平缓。
“是。”
“‘在场者觉得值得留下,被在场者觉得值得让他留下。两个判断同时成立,才是真正的值得。’”赵教授又念了另一句。
“是。”
赵教授把提纲推回桌子中央。
“宋知行。”
“在。”
“你谈恋爱了?”
宋知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老师,这跟论文……”
“这跟论文有很大关系。”赵教授打断他,“你以前写的文章,逻辑严密,结构工整,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是在解剖案例,不是在理解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提纲。
“但这份提纲不一样。这里面有‘人’的味道了。有挣扎和妥协,还有明知道前面是坑还非要往下跳的勇敢。”
宋知行坐在那里,脸慢慢红了,但没有反驳。
“我之前问你,你的‘不离开’对他来说是不是绑架。”赵教授看着他,“你现在的回答是:只要他觉得值得,就不是绑架。对吗?”
“对。”宋知行迎上导师的目光,声音很坚定。
赵教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学术上,这个论点有点冒险。因为‘值得’是一个很难量化的主观指标。”赵教授拿起铅笔,在提纲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但在伦理上,这确实是唯一能让‘在场’成立的解法。”
他在那个圈里,写了一个“可”。
“框架过了。按这个思路往下写正文吧。”
宋知行双手接过提纲,看着那个“可”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赵教授重新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记住你自己写的话。既然选择了做那个目的地,就站稳一点。别风一吹就倒了。”
宋知行把提纲收进帆布包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对了。”赵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知行回头。
“周末如果有空,把家里收拾收拾。”赵教授头也没抬,“你这几天衣服上的樟脑丸味道太重了,一闻就是从柜底翻出来的旧衣服。谈恋爱的人,要注意点形象。”
宋知行的脸红透了。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手忙脚乱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周叙站在温令序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单很短。都是码头货物的善后工作,每一行后面都打了勾。
温令序看完清单,在最下面写了个“结”。
“码头那边还有尾巴吗?”他把清单推回给周叙。
“没有了。仓库空了,租约断了,转运的人全部是临时雇的,不知道货主是谁。东南亚那边的接手人确认收货,尾款已经打了。”
“利润?”
“扣掉渠道费用和善后开支,比走原来的线少了三成。但——”
“但干净。”温令序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是。”
温令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码头的货清完了。陈永年留下的那条走私线,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消失了。没有货,没有仓库,没有转运记录,没有可以追溯的资金链。
“海昌街的替换版账本,再留两周。两周后处理掉。”
“明白。”
温令序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陈永安嫂子和侄子的情况,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叙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姓林,叫林秀珍,四十五岁。陈永年死后带着儿子搬回了娘家。儿子叫陈小宇,今年十一岁,在一所普通小学读五年级。”
他顿了一下。
“经济状况不太好。陈永年没有留下多少合法资产,房子是租的。林秀珍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员,月薪大概四千多。陈永安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生活费。”
温令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以慈善基金的名义,给那个孩子设一笔教育基金。”他说,“不要多,每年够学杂费和生活费就行。用公开渠道,走正规流程,不要让人查出跟我个人有关联。”
周叙的笔停了一瞬。
“基金的受益人写谁?”
“写孩子的名字。陈小宇。”温令序的语气很淡,“通知书寄到林秀珍的地址,不要署我的名。如果她问起来,就说是社会捐助。”
“明白。”
周叙记下来,转身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令序拿起手机,给宋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周日下午两点。”**
宋知行几乎是秒回的:**“你真的要来?!”**
温令序:**“真的。”**
宋知行:**“……我还没收拾完。”**
温令序:**“不是说周日上午收拾吗?”**
宋知行:**“东西太多了。还得把图书馆的书还了,我光还书就还了八本,腾出来一大块空间,结果被别的杂物又填满了。”**
温令序:**“不用收拾太干净。我又不是去检查卫生。”**
宋知行:**“你说过了!但我至少得让你有地方坐!”**
温令序:**“我说了可以站着。”**
宋知行:**“你站在我家客厅里像什么话!”**
温令序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了一下。
温令序:**“好。那你收拾出一个位置给我坐。其他的不用管。”**
宋知行:**“……好。”**
温令序:**“晚安,知行。”**
宋知行:**“晚安,令序。十二点之前。”**
温令序:**“知道了。”**
温令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走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薄荷糖铁盒,宋知行最初送他的那个。盒子里还剩最后一颗。
他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嘴里,然后拿起新的那盒放在旧铁盒旁边。
他没有扔掉空铁盒,而是把它推到了桃美人旁边。一株多肉,一个空铁盒,一盒新的薄荷糖。安静地排在床头灯的光线下。
他关了灯。
今天比昨天更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