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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的生活就落入了这种固定的节奏里。
他到的时候,套房是空的。
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佛手柑尾调。他换好花,然后站在玄关处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花瓶旁边。
是他自己从家里带的水。用那只洗了很多遍的旧保温杯装的。
他走之后,温令序回来了。
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只朴素的保温杯盖子,里面盛着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杯水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杯盖放回了原处。没有倒掉剩下的水。
再去的时候,保温杯盖子旁边多了一只杯子。白瓷的,器形简洁,和花瓶是同一个系列。杯子里泡着茶,茶汤浅琥珀色,还冒着热气。
刚泡的。他走之前不到十分钟泡的。
宋知行站在茶几前,耳根慢慢红了。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铁观音。不浓不淡,入口清甘,回味里有一丝兰花香。
他喝完了整杯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又把保温杯盖子里的白开水重新续满,放在旁边。
白瓷茶杯和保温杯盖子并排。
像两个人。
这一次,温令序在书房,门半开着。
宋知行抱着花材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进来。”
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温令序伏在书桌前看文件,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拿着那支黑色钢笔,偶尔在边缘写几个批注。
他换好花,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温令序没有抬头。右手从桌面上推过来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烫银英文标题。宋知行歪头看了一眼——是一本关于东南亚地区非正式经济体系的社会学专著。他在导师的参考书目清单上见过这个书名,但学校图书馆没有,网上的电子版也找不到,一直没能读到。
“借你。”温令序翻过一页文件,“看完还回来就行。”
宋知行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想说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本书。想说您是不是看了我的参考书目清单。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拿起那本书,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房。进电梯的时候他才低头看了一眼,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温令序的字迹写着:
*“第七章第三节,和你的课题相关。”*
电梯里,他把脸埋进那本书的封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书页间有一股佛手柑的气息。
第七章第三节,确实和他的课题高度相关。
他做了六页笔记,写了三千字的读书心得,推翻了论文第三章的一个核心论点,重新搭建了逻辑框架。
把书带回去的时候,温令序不在。他把书放回书桌上,旁边留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毛毛的:
*“第七章第三节看完了。您说得对,这个切口比我原来的好。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书很好。如果您还有别的推荐,我都想看。”*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橡皮不在手边,也不好意思撕掉重写,只好硬着头皮留下了。
他走之后,温令序回来了。
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书桌上多了三本书,由薄到厚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便条:
*“从这本开始。”*
宋知行抱着三本书走出套房的时候,在电梯里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电梯里的镜面墙把那个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温令序在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咖啡杯,一只白瓷茶杯,铁观音还冒着热气。
宋知行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那杯等着他的茶。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
“第二本看到哪了?”
“第四章。有个概念我不太理解,想问您——”
他又开始了。从第四章的某个理论模型讲起,讲到论文里的对应部分,讲到田野调查中遇到的矛盾数据,讲到导师的批评和自己的困惑。温令序靠在沙发上,端着咖啡,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将他纠缠成一团的思路解开。
宋知行是在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他猛地住嘴,看了眼手机,慌忙站起来。
“我——说太久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温令序放下咖啡杯。“下次继续。”
下次。又是下次。
宋知行几乎是逃出了套房。在电梯里,他靠在金属内壁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受控制上扬。
茶几上的白瓷茶杯旁边,多了一只小碟子,放着两块绿豆糕。
宋知行愣了一下。他上次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聊太久了没吃饭,有点饿”。只是随口说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腻绵软,入口即化。老字号才有的那种手工绿豆糕。
他一边吃一边换花。吃完之后,他把碟子洗干净,放回了原处。
他想起在卧室里闻到的那点薄荷清香,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底翻出来一颗糖纸皱巴巴的薄荷糖放在了碟子旁边。
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
他还是放在了那里。
薄荷糖不见了,碟子里换成了两块桂花糕。旁边有一张便条:
*“薄荷糖不错。下次多带几颗。”*
宋知行站在茶几前,笑了很久。眼睛弯成月牙,肩膀微微发抖。
他把帆布包里所有的薄荷糖翻出来,总共四颗,糖纸都皱巴巴的,整整齐齐码在碟子旁边。
然后坐下来,喝茶,吃桂花糕,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温令序在他吃完第二块的时候走进来。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卷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线领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看见那四颗皱巴巴的薄荷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论文写到哪了?”
这一次宋知行没有中途闭嘴。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灰白变成了黄昏的橘红,再变成夜幕的深蓝。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温令序起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笼着那瓶栀子花,笼着那四颗皱巴巴的薄荷糖。
宋知行讲到嗓子发干,温令序会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推到他手边。他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眼睛发亮,双手比划,声音越来越大。
温令序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他发亮的眼睛,看他比划的双手,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常年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深的、像月光落在水里的静逸。
宋知行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只是讲着,讲着。
像一朵终于找到了阳光的花,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个方向打开自己所有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