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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没有人。
宋知行抱着花材走进去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今天套房是空的,没有佛手柑的气息和那个让他手抖的身影。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换完花,然后离开。
窗台上的花瓶还摆在原处。他把旧花抽出来,修剪新花的枝叶,一支一支地往里插。铃兰,芍药,栀子花。手法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插到最后一支栀子花的时候,花茎比花瓶口长了一截。他得剪掉一点。
花剪落在了客厅的纸箱里。
他转身去拿,经过书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面上的东西。
书桌和往常一样整洁。笔记本电脑合着,钢笔搁在笔托上,台灯关着。
桌面中央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纸没有放好,有一张露出了一半。
宋知行本来不会看的。他不是那种会翻别人东西的人。但他的脚步经过书桌的那一秒,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页面上方的字吸引了——
**宋知行。**
他的名字。
印在一份文件的抬头上。
他停下脚步,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支没修剪的栀子花。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
他不应该看的。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文件夹的边缘,微微发抖。他把那页纸抽出来一点,刚好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是一份个人信息汇总。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现居地址。精确到楼层和门牌号。手机号码。紧急联系人:母亲,后面跟着母亲的姓名、工作单位、住址、手机号码。
他又抽出了第二页。学历和学术背景。本科学校。硕士学校。博士入学时间。导师姓名。研究方向。已发表论文列表。参加过的学术会议。
第三页是日常行动轨迹。
07:50-08:10 起床洗漱
08:10-08:30 早餐(公寓内/偶尔楼下早餐铺)
08:45 出门
08:52 经过枝予花店
09:03 到达公交站
09:35 到达城西大学东门
……
14:30-17:30 花店兼职
17:40 回公寓
……
精确到分钟。
第四页是社会关系网络。
秦阿姨——枝予花店老板,雇主兼邻居。
赵教授——博导,关系较近。
母亲——中学教师,外地,偶尔通话。
无亲密朋友。无恋爱关系。社交范围极窄。
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控。”**
宋知行的手指僵住了。
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了,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纸上。和那些商业企划书、合同文本放在一起。
像是他的全部人生,不过是这张书桌上又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栀子花从他手里滑落,花茎磕在书桌边缘,折断了,白色的花瓣散落在深色的桌面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套房的了。
走出电梯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穿过大堂的时候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终于离开酒店,外面的冷风打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路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起了那份供花合同,里面指定了由他来送花。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调查他。
从他第一次来澜庭酒店那一天起。或者更早,也许从他把文献综述丢在车上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已经把他翻了个底朝天。他的家庭,他的经济,他的社交,他的日常轨迹,他的每一个软肋和弱点,全都被那双手翻阅过、评估过、归档过。
然后那个人用一份合同绑住了秦阿姨的生计,用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把他变成了每周两次的固定访客,用茶、用书、用一碗蛋炒饭,一点一点地把他喂熟。
宋知行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深灰色的石材与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回去后他给秦阿姨发了消息。
**“阿姨,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周六的花您能找别人送吗?”**
秦阿姨很快回了:**“怎么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就是有点感冒,休息两天就好了。”**
**“行,那你好好休息。花的事你别管,我想想办法。”**
宋知行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卷在被子里。
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灰。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
他想起后视镜里那双慵懒的眼。茶几上永远温度刚好的热茶。
然后他想起那两个字——“可控”。
这两幅画面叠在一起,互相撕扯,让他的胃一阵一阵地翻涌。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那个人确实记得他的手伤和他凌晨三点写的备忘。但他的“记得”,和他以为的“记得”,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周六来了。他没有去。
秦阿姨自己去送了花。回来后给他发消息说一切顺利,酒店那边没说什么。
宋知行看着那条消息,松了一口气。
也许那个人不在意。他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送花工。调查报告不过是例行公事,只是常规的背景审查。
也许他想多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关掉手机,继续缩在被子里。
门铃响了。
宋知行正坐在书桌前改论文。或者说,正对着论文发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动。
第三声。
然后是敲门声。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击门板,力道均匀。
宋知行的后背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节奏。
“知行。”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一扇门,依然清晰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是我。你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宋知行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
他来了。他找到了这里。
当然找得到。报告上他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知行?在家吗?”
门外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宋知行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球体畸变将走廊的画面微微扭曲。温令序站在他家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到某家药房的标志。
他来给他送药。
如果宋知行不知道那份报告的存在,他大概会被这个画面感动到鼻酸。
他的手搭在门锁上,没有打开。
“我没事。”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来。“就是普通感冒,已经在吃药了。谢谢您,不用特意跑一趟。”
门外沉默了两秒。
“那开门让我看看。”温令序说,“看一眼就走。”
宋知行的手指在门锁上收紧了。
他不想开门。
他害怕开门之后,看到那张脸上的温和,会让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害怕自己会心软。会像之前每一次面对他那样,乖乖地缴械投降。
“真的不用了。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门外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长。宋知行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门锁响了。
从外面。
“咔。”
很轻的金属部件转动的声音。
宋知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
温令序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那袋药。另一只手间的金属工具一闪而过,宋知行还没看清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口袋里。
他微微侧了侧头,看着门后的宋知行。
“门没锁好。”他笑着说。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像一个关心住户安全的好心人。
“这个小区老了,锁芯该换了。不安全。”
他迈过了门槛。
宋知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温令序没有停。
他换上宋知行家里唯一一双待客的拖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客厅。
他的目光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摞着学术专著。厨房水槽里泡着杯子。阳台上那盆栀子花。
他的目光在栀子花上停了一瞬。
“花开了。”
宋知行站在玄关,手抓着鞋柜的边缘。
“你怎么来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开车来的。”温令序把药袋放在茶几上,“你的公寓在巷子里面,车停在巷口。路不太好走,下次你搬家可以考虑换个交通方便一点的地方。”
宋知行盯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温令序正在拆药袋。修长的手指打开塑料袋的结,取出一盒感冒冲剂和一盒退烧药,整齐地码在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拆完药,站起来,走向厨房。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找到了杯子的位置,打开热水壶烧水。
水壶嗡嗡地响起来。
他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站在玄关处的宋知行。
“你周六没有来。”
“秦阿姨来送的花。她的手艺不错,但花头的朝向不一样。你插花的时候,栀子花总是朝窗户的方向。”
宋知行的喉咙被堵住了。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温令序在说他注意到了。
“你不来,我担心。”温令序接着说,语调温柔,“所以来看看你。”
他又笑了一下。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水开了。热水壶咔嗒一声断了电。温令序转过身,倒了一杯热水,撕开一包感冒冲剂倒进去,粉末在热水里旋转着融化。
他端着杯子走到宋知行面前。
宋知行还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他低头看着宋知行。身高差在这个距离上被放大到了压迫的程度。
他把那杯药递了过来。
“喝了。”
宋知行没有接。
他抬起头,直视着温令序的眼睛。
“我看到了。”宋知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书房里。桌子上。那份报告。”
“写着我名字的那份。”
空气凝固了。
温令序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都没有。 关切的笑意依然挂在脸上,像是被焊死了。
“啊。”
温令序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表情无辜。
“你说那个。”他把杯子递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宋知行的胸口,“那是例行的安保流程。所有进出我私人楼层的人,都要做的审查。你别多想。”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没有任何需要组织语言的痕迹。
宋知行几乎要相信了。
“喝药。”他又说了一遍,温柔得像哄生病的孩子,“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宋知行看着他毫无破绽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杯药接了过来。
他不信。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刚刚在三秒钟之内撬开了他家的门锁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口袋里,除了那枚开锁工具之外,还装着什么。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药。
“乖。”
温令序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宋知行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
他的指尖有点凉。佛手柑的气息随着动作扑面而来。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温令序的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不经意地顺着宋知行的鬓角摸了一下。
宋知行的肩膀缩了一下。
温令序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和在酒店套房一样松弛,双腿交叠,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看着宋知行,歪了一下头。
“过来坐。”
宋知行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药,手指冰凉。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坐过去,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温令序的解释。也接受了这个人撬开他家门锁,坐在他的沙发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乖。
他应该请他离开。
但他的腿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因为那杯药是热的。外面很冷。他已经一个人待了太久了。
也许“可控”和“在乎”,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是同一件事。
他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了下来。
“下次不要躲我。”温令序轻声说,“你躲不掉的。”
他还在笑。眼里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
栀子花在阳台上安静地开着。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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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是刚开始送花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