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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兆辉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光照亮了陈永安的下巴。
“拍了十二张。”廖兆辉站在茶几旁边,“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两个小时。”
陈永安接过手机,靠在沙发里,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枝予花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栋旧居民楼的底商里,招牌是手写的。门口摆着两只铁皮桶,里面插着鲜花。
第二张:花店内部,透过玻璃门拍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花白头发用筷子别着,穿碎花围裙,正在低头剪花枝。
第三张到第七张:巷子的全貌。两头的出口,对面的墙,隔壁的杂货铺,楼上的窗户。廖兆辉拍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份踩点报告。
第八张开始,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白色卫衣,旧帆布包,右手拎着一个浅绿色的保温饭盒。从巷子口走进来,步子不慢不快,像是走惯了这条路。
第九张:他推开花店的门,侧脸对着镜头。
陈永安把图片放大。
白净的脸,眉目清秀,下颌线条柔和。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让他显小。一眼就能看出来没在泥里滚过的干净。
第十张:他从花店里出来,帆布包鼓了一些,应该是装了花。右手还拎着保温饭盒,左手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第十一张:他经过那辆监视的车时,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永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里,年轻人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好奇。
第十二张:他的背影。白色卫衣在巷子里很显眼。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腾出一只手去扶,保温饭盒在另一只手里晃了晃。
走路的姿态松散而不设防。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陈永安把手机放下。
“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了。”廖兆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花店叫枝予花店,老板姓秦,在这条巷子开了十几年。几个月前跟澜庭酒店签了一份长期供花合同,每周三和周六往酒店顶层送花。合同指定了送花人。”
他顿了一下。“就是照片里这个。”
“名字。”
“宋知行。城西大学在读博士,人文学部的。二十六岁。”廖兆辉把纸递过去,“住在花店楼上,跟花店老板是邻居。没有背景,家里就一个当老师的妈。经济条件一般,主要收入是博士生补贴和花店兼职。”
陈永安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把纸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点了一根烟。
“温令序看上一个穷学生。”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
廖兆辉没有接话。
陈永安抽了两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纸上。
“宋知行。”他念了一遍,“二十六岁,读博士,住在花店楼上,每周去酒店送花。”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兆辉,你说一个人要干净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温令序把他带去那片林子?”
廖兆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哥跟温令序打了十几年交道,连他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这个学生来了几个月,就进了他的套房、他的收容所、他的林子。”
陈永安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马叔说得对。温令序在乎他。”
长堤坊的夜景从窗口涌进来。霓虹灯、招牌、街道上移动的车灯。城市的这一角永远不会安静。
“但马叔说不要碰他。”廖兆辉在身后说。
“马叔老了。”陈永安的声音很轻,“他跟了我哥十五年,习惯了我哥的打法——硬碰硬,刀对刀。但温令序不跟你硬碰,他绕,他从侧面来,他把你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等你自己走进死胡同。”
他转过身。
“要对付这种人,你也不能硬来。你得找到他不设防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纸。
“先不急。”他说,“让人继续盯着。但不要再去那条巷子了。去太多次会被发现。换个地方盯,盯他去酒店的路线。他坐什么车,走哪条路,几点到几点走。”
“明白。”
“还有西环那个仓库的钥匙,你帮我翻翻我哥的遗物。他有一个铁皮盒子,以前放在床头柜里。”
“我去找。”
廖兆辉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永安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长堤坊的夜。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第九张照片上——宋知行推开花店门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一辆警车从街道上呼啸而过,红蓝色的灯光在陈永安脸上交替闪烁。
宋知行今天要去学校。导师约了早上九点讨论第四章的框架。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巷尾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蒸汽,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巷子口多了一家店。
就在右手边,原来那间关了门的凉茶铺的位置。上个月他经过的时候,那扇卷帘门还锈迹斑斑地拉着,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
今天卷帘门拉开了。
门面不大,重新刷了漆,很朴素的米白色。没有花哨的招牌,只在门框上方挂了一块木板,用深棕色的漆写了三个字:
*一盏凉。*
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桌上铺着格子桌布,压着玻璃板。一只白色的搪瓷壶放在靠墙的小推车上,壶嘴冒着热气。
店里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皮肤偏黑,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围裙,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宋知行笑了一下。
“靓仔,饮嘢啊?”
“你们……新开的?”
“系啊,昨晚先搞掂。”那人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凉茶、龟苓膏、酸梅汤都有。今日开张,第一杯半价。”
“那……来一杯菊花茶吧。”
“好嘞。”
那人利落地舀了一杯,递过来。纸杯上印着“一盏凉”三个字,和门口的招牌一样的字体。
“你每日都咁早出门?”
“不是每天,今天要去学校。”宋知行接过茶,喝了一口。微甜,带着一点菊花特有的清苦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
“读书啊?读咩嘅?”那人笑眯眯地随口问,“我姓何,叫我阿何就得。”
“读博。”宋知行也笑了一下,“很无聊的那种。”
“博士咁犀利。”阿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难怪见你背住个书包,我仲以为你系大学生。”
宋知行被大学生三个字逗笑了。“哪有,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阿何夸张地瞪了一下眼睛,“睇唔出喎,我仲以为你二十一二。”
宋知行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茶。
“茶很好喝。阿何,你之前在哪里做?”他随口问。
“多谢多谢。”阿何笑得很实在,“茶餐厅。做咗七八年,后来想自己搞,就出嚟开铺。呢条巷好,安静,街坊多,适合做小生意。以后常来啊,街坊价。”
“好。”宋知行也笑了一下,“我就住楼上,以后常来。”
“你住楼上几楼?”
“四楼。”
“噢,咁高。有冇电梯?”
“没有,每天爬楼当锻炼。”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阿何的态度热络而自然,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知行没有觉得不对。这就是邻里之间会有的对话,新搬来的店主跟老住户打听周围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行了,我得走了,赶公交。”宋知行把喝完的纸杯递回去。
“唔使唔使,街坊嘛。”阿何摆了摆手,“你赶紧去,迟到就唔好啦。”
“那谢了啊,下次我请你。”
宋知行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往巷口走去。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阿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捡起宋知行用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回店里。
拿起放在柜台下面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目标七点四十一出门,步行往东,应该是去公交站。背一个旧帆布包,穿白色卫衣。今天说要去学校。住四楼,没有电梯。”**
对面秒回一个字:**“收。”**
阿何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柜台下面。他拿起柜台上还没喝完的白粥,继续吃。粥已经凉了。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两口,目光透过玻璃门看着巷子。
晨光把巷子照得干干净净。枝予花店的门还没开,花店门口的铁皮桶里插着几枝昨天没卖完的雏菊,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阿何看了一眼那些花。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