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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在缺乏核心驱动力的真空期,非正式权威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对微观社会关系的精准记忆与资源调配,在漫长的博弈中逐渐形成的。以上是我的汇报,感谢各位专家的聆听。”
最后一个字落下。
宋知行站在发言台后,双手撑着台面,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赞许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业内大牛微微点了点头,互相低声交流了几句。赵教授坐在他们旁边,板着的脸没有松动,但镜片后面的眼神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讲得很好。比他昨晚在浴室镜子前练习的任何一遍都要好。
没有结巴,没有忘词。当他站在讲台后,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时,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发抖。但奇怪的是,当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忽然就消失了。
他想起了那间顶层套房。想起了那个坐在沙发另一端、端着咖啡、安静地听他讲了四个小时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灰色地带里的规则,往往比黑白分明的规则更有生命力。
他今天在台上讲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研究成果。
还有那个人给他的底气。
宋知行直起身,拿起发言稿,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行啊小宋,今天超常发挥了,老赵刚才都笑了。”
“谢谢师兄。”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做到了。他没有搞砸。他甚至赢得了满堂喝彩。
可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前排的专家,越过中间的学者,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投向了多功能厅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空着。
几张深色的丝绒座椅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人。没有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带着佛手柑气息的身影。
他没有来。
宋知行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发言稿,手捏着纸张边缘。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酒店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没有佛手柑。没有栀子花。
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我们有请……”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位发言人。
宋知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会议上。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昨晚那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
他没有回。那个人也没有再发。
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一样,悬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上午的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参与人员陆陆续续地走出多功能厅,前往二楼的餐厅参加自助午宴。宋知行跟在导师和师兄后面,走得很慢。
这里是澜庭酒店。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他现在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后,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是什么样子。
但他不能去。今天是周四,不是送花的日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扇门外。
“知行,走快点,老赵在前面等我们呢。”师兄在前面催促。
“来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部标着VIP专用的电梯。
电梯门紧闭着。上面的数字停在顶层。
他收回目光,跟着师兄走进了普通电梯。
午宴很丰盛。
宋知行端着盘子,在各个餐台之间游走,夹了一点沙拉,一点意面,一块烤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慢慢地吃着。食不知味。
“宋先生。”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宋知行抬起头。
周叙站在他桌旁,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面无表情,语气很客气。
“周先生?”宋知行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叉子,站了起来。
“您坐。”周叙微微欠身,“温先生让我给您送一样东西。”
宋知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周叙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信封很薄,没有封口。
“这是什么?”
“温先生说,这是您今天发言的……贺礼。”周叙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他上午有几个重要的会议,没能去现场听您的汇报。但他看了会议的直播转播。”
宋知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看了。
他没有来现场,但他看了。
宋知行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很轻。他捏着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温先生还说,”周叙停顿了一下,“如果您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去顶层坐坐。他下午在。”
说完,周叙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餐厅。
宋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白色的信封。
周围是杯盘碰撞的声响和学者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个剧烈的、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
他低下头,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纸条。
他认得那张纸条。
那是他某次去还书的时候,留在书桌上的那张纸条。正面写着“第七章第三节看完了……谢谢。如果您还有别的推荐,我都想看。”
他把纸条抽出来。
原本空白的背面,现在多了一行字。
上面用一丝不苟的黑色钢笔字迹写着:
*“讲得很好。下午来拿新书。”*
他把纸条放回了信封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文物。指尖沿着信封的边缘抚平了一道细微的褶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了西装内袋里。
纸条贴着胸口。隔着衬衫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和那张文献综述第三页曾经待过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坐了回去。
面前的盘子里,沙拉的叶片已经蔫了,意面凉透了,烤鱼的酱汁凝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薄膜。
他叉了一块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他看了直播。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珠,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滚动,烫得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冒烟。
他没有来现场。但他看了直播。他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人,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整场发言。
然后他写了一张纸条。
*“讲得很好。”*
宋知行把叉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完全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翻涌的热。
“知行,你脸怎么这么红?暖气太足了?”
师兄端着盘子在对面坐下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嗯……有点热。”
宋知行低下头,把盘子里的意面搅成了一团。
师兄开始跟他聊下午的分组讨论安排,说了什么圆桌论坛,专家点评,自由交流环节。宋知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合适的间隙里嗯一声,点一下头,维持一个正在认真听的假象。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循环。
他下午在。
宋知行把最后一块鱼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后花园里。常绿灌木在春天的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默默地计算着下午的时间。
分组讨论:两点到四点半。自由交流:四点半到五点。
分组讨论他报了名。导师也在。如果他不去,导师会问原因。他不可能说“老师我要去顶楼找一个人”。
他可以在自由交流环节提前离开。四点半。如果他走得快一点,五分钟就能到顶层。
“知行?”师兄在对面叫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叫你三遍了。”
“啊——对不起师兄,我走神了。”
“老赵让我问你,下午的圆桌讨论你准备发言吗?他觉得你上午讲得不错,想让你再补充几句。”
宋知行犹豫了一秒。
“好。我准备一下。”
他答应了。
下午的分组讨论比预想的更漫长。
宋知行坐在圆桌旁,手里捏着笔,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他在讨论环节补充了上午汇报中没有展开的几个论点,赢得了在场专家的几句好评。
赵教授散场时经过他身边,脸上难得露出了满意。
“不错。”
从赵教授嘴里听到不错,等同于从普通人嘴里听到太棒了简直完美无可挑剔。
宋知行高兴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二十八分。
自由交流环节刚刚开始。有几位学者围过来想跟他交换名片、讨论合作的可能性。他一一应对,微笑,握手,递出自己那张朴素的名片。
四点三十一分。
四点三十二分。
四点三十五分。
“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先失陪了——”
他跟最后一位还在说话的学者道了歉,转身快步走出了多功能厅。
走廊里人不多。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站在了电梯门口,抬起手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等待期间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作响。西装内袋里,那张纸条贴着他的胸口,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震动。
电梯到了。
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金属墙里倒映着的自己。领带有点歪了,额角有一层薄汗,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是亮的。
他靠在电梯壁上,在想,等一下见到那个人,他应该说什么。
“谢谢您的纸条”?太正式了。“我来拿书”?太刻意了。“您看了直播”?太直白了。
他想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好。
电梯到了顶层。
“叮——”
宋知行走出电梯。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手里没有房卡。今天不是送花日,周先生没有给他房卡。
他只能敲门。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一寸的位置,犹豫了一瞬后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他都不确定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微微偏快的呼吸。
心跳了三拍,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