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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
联系人翻到“妈”那一栏,头像是他两年前偷拍的。妈妈站在学校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语文试卷,正在跟隔壁班的老师说话,侧脸被走廊的日光管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上一次通话记录停在一个半月前。是妈妈打来的。他当时正在温令序的套房里讨论论文,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按了静音。
后来忘了回。再后来就更不好意思打了。拖着拖着,一个半月就过去了。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打。
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口敲了一下。
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知行?”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清晨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但语调是往上扬的,有明显没有来得及藏住的惊喜。
宋知行的鼻子瞬间酸了。
“妈。”
“哎!”妈妈应了一声,然后停了一秒,大概在调整表情,“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就是打打。”
“就是打打?”妈妈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你上次就是打打还是暑假的事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宋知行把脸埋进被子里。
“忙。写论文。”
“写论文写论文,你就知道写论文。”妈妈开始了,声音从沙哑转向中气十足,切换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哪行?蛋白质够不够?有没有吃肉?”
“有。昨天吃了面。”
“面里有肉吗?”
“有虾。云吞面。”
“虾不算肉。”
宋知行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一项一项地盘问他的饮食起居,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可以消失,只留下这一个就够了。
“穿秋裤了没有?你那边这几天降温。”
“穿了。”他没穿。
“别骗我。你从小就不爱穿秋裤。”
宋知行心虚地缩了一下腿。
“论文写到哪了?”妈妈的话题终于从秋裤转移到了正事上。
“第三章在改,快了。”
“你们导师怎么说?”
“说……还行。让我继续。”
“是夸你了?”
“算是吧。”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软下来,“你从小就认真。妈知道你辛苦。”
宋知行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说不辛苦,但字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沉默了几秒。
妈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转了个话头:“对了,你阿姨家的小敏结婚了,上个月的事。你还记得小敏吧?小时候跟你一起玩泥巴的。”
“记得。”
“人家都结婚了。”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高明的暗示,“你呢?有没有交女朋友?”
来了。
宋知行闭上眼睛。每次打电话的固定节目。秋裤,吃饭,女朋友。三件套,缺一不可。
“没有。”
“怎么还没有?你都二十六了。妈不催你,但你自己也上点心。”
“知道了。”
“真没有?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宋知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喜欢的人。
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深色的毛衣。手背上的触碰。晚安,知行。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以一个当了三十多年语文老师的女人的敏锐,她大概听出了那个“没有”里面藏着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行。”她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没有就没有。不急。妈就是问问。”
宋知行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学校的事,聊了妈妈班上那个总是不交作业的学生,聊了小区门口新开的面包店。
四十分钟过去了。
“妈,我挂了。”宋知行说,“你也别太累了。带毕业班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妈还啰嗦。”
宋知行笑了一下。“那挂了?”
“嗯。”
电话就要挂断前,妈妈忽然说了一句话。
“知行。”
“嗯?”
“不管有没有喜欢的人,”妈妈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记得让自己开心一点。妈看你每次打电话都闷闷的。这次不一样。”
宋知行愣住了。
“这次你声音里有笑。”妈妈说,“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挺好的。”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宋知行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通话时长:42分37秒。
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哭。就是眼睛有点酸。
午后。宋知行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犹豫了半分钟。
他没有告诉温令序,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今天没有课,早上打完电话后论文写到第三章最后一节卡住了,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上午的呆。下午两点的时候,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帆布包,出了门。
帆布包里装着一袋彩铅,是之前花店仓库角落翻出来的,秦阿姨说不要了让他拿走,还有一本初级钢琴教材。教材是他在学校图书馆借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有人用铅笔标过指法。
他坐了半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的路,才找到那条巷子。没有温令序带路,他差点走错了两次,最后是靠那两个褪色的红灯笼认出来的。
现在他站在铁门前。
门上那块写着“向日葵之家”的木牌还在,粉笔字被昨晚的雨洇糊了一些,那朵笑得很夸张的向日葵只剩下半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比他记忆中安静。大概是午睡时间。没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声音。老槐树的叶片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宋知行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生怕吵醒了午睡的孩子们。走到走廊台阶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从二楼有钢琴声传下来。一首旋律很慢的曲子,很简单,但弹得很流畅。没有错音,没有卡顿。
宋知行站在台阶下面,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钢琴房的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进去。
阿南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他穿着灰色的T恤,肩膀单薄,脊背微微弓着。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动作比宋知行想象中轻柔得多。
那双手和他冷冰冰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弹琴的时候,那双手是温柔的。
曲子弹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可以进来。”阿南说,没有回头,“走路的声音太大了。楼梯第三级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宋知行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果然有一条裂缝。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钢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占了半面墙,琴身的黑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窗户朝南,雨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
阿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
“温哥没来?”
“没有。”宋知行说,“我自己来的。”
阿南的眉毛动了一下。
“来干嘛?”
宋知行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把那袋彩铅和钢琴教材拿出来,放在琴凳旁边。
阿南低头看了一眼。彩色铅笔的包装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红橙黄绿蓝紫排得整整齐齐。钢琴教材的封面卷着边,上面印着一架卡通钢琴和几个跳舞的音符。
“铅笔是给楼下那些小孩的。教材是给你的。”
阿南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需要。”
“我听了你刚才弹的曲子,弹得很好。但你是自学的吧?”宋知行在琴凳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指法有几个地方不太对。不是说弹得不好,是如果指法对了,弹起来会更轻松。”
阿南的目光从教材上移到了宋知行脸上。
“你会弹琴?”
“不会。”宋知行老实地摇头,“但我查过资料。这本教材里有基础指法的图解,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阿南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教材拿了起来。
第一页是五线谱的基础知识,第二页是手型图解,第三页开始是简单的练习曲。有人用铅笔在某些音符旁边标了指法数字,笔迹不太工整,但很认真。
“这些标注是你写的?”
“有些是。”宋知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照着网上的教程标的。不知道对不对。你可以自己改。”
阿南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标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教材,放在了琴盖上。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推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照在阿南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更加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为什么来?”他忽然问。
“论文卡住了。”宋知行回答。
阿南皱了一下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出来走走。”宋知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就想到了这里。”
“为什么想到这里?”
“因为……”宋知行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架老旧的钢琴上,“上次你给我倒了杯水。”
阿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在论文里写了一段话,关于信任的建立。”宋知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写的是,‘信任不是一个瞬间的决定,而是一系列微小行为的累积。一杯水,一个点头,一次停留。’”
他转过头,看着阿南。
“那杯水,是你给我的第一个信任。”
阿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面朝钢琴,手指落在琴键上,胡乱地按了几个音。琴声散去后阿南才开口:
“你这个人,话太多了。”
宋知行笑了一下。“我导师也这么说。”
阿南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弹。旋律很短,反复循环,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转圈。
弹了两遍之后,阿南忽然停了。
“你上次问我,温哥是不是好人。”
宋知行没有纠正他。他上次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是阿南主动说的。但他没有打断。
“我爸以前跟着他。”阿南的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跟了很多年。后来出了事。我爸替他……”
他停了一下。
“替他扛了。”
琴键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进去之后没多久就……”
他没有说完。
钢琴房里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宋知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恨他。”阿南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习惯了。”
他咬住了嘴唇。
“他每年都来。过年来,清明来,我生日也来。给我买琴,买书,买衣服。”阿南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我不要他的东西。但他每次都放下就走。我扔到门口,第二天又被人捡回来放在我房间里。”
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一个琴键。一个孤零零的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是在赎罪还是在干嘛。”阿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调子,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少年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
宋知行看着阿南的眼睛。红的。干的。倔强的。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花瓣,但还死死抓着枝头不肯落下的花。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任何一句站在温令序那边的话。
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把那本教材翻开,翻到第一首练习曲的那一页。
“这首。”他指着五线谱上的第一行,“你试试。”
阿南看着他。“你不问了?”
“你不想说的,我不问。”宋知行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在。”
阿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低下眼,看着教材上那首简单的练习曲。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一遍,磕磕绊绊的,指法跟他自学的习惯不一样,别扭得很。第二遍,稍微顺了一些。第三遍,流畅了。
宋知行靠在墙上,安静地听。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阿南在光里。宋知行在影里。
他们听着同一首曲子。
下楼的时候,小孩子们已经午睡醒了。
看到宋知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第一个跑过来,“花花哥哥!”
宋知行被这个称呼逗笑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地上画了一朵向日葵,从此就成了花花哥哥。
他把那袋彩铅分给了孩子们。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小孩趴在木桌上开始画画,争论红色和蓝色哪个更好看。
宋知行蹲在旁边看他们画。
小雅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这是谁?”宋知行指着那两个人问。
“这个是温叔叔。”小雅指着高的那个,然后又指了指旁边,“这个是花花哥哥。”
“为什么画我们两个?”
小雅歪着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们每次都一起来呀。”
宋知行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解释,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小雅的头发。
“画得真好。”
离开的时候,阿南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宋知行在院子里抬头,正好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视了。
阿南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宋知行笑了一下,背上帆布包,推开铁门,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那首练习曲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