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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自己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将宋知行从脚趾尖一路冻到头皮。
而紧随其后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荒谬到让他想抽自己一巴掌。
该回家换衣服的。
白色T恤被汗浸得半透明,贴在后背上。卡其色外套的袖口沾着花泥、血迹和花汁。运动鞋上是泥点子。脸颊上还蹭着一道灰痕。
而对面那个人。
西装笔挺,面色如玉,从领口到袖扣没有一处不妥帖。连呼吸都是有节奏的,空气里的佛手柑味道都是克制的。
为什么每次遇到他都这么狼狈?
上一次是睡过头、头发翘着、袜子只穿了一只,在人家车里慌得像只没头苍蝇。这一次是满身花泥、满手伤口,汗涔涔地蹲在人家的宴会厅里搬花。
宋知行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了。
往哪儿看都不对。
往上,是那双让他做了三天噩梦的眼睛。往下,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滑到了对方解开的那颗领口扣子上,苍白的皮肤,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猛地把视线扯走,耳根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几乎要冒烟。
然后他做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
他把受伤的右手藏到了身后。
动作很快。五根手指在背后攥成拳头,把那些花泥、血丝、和脱落的创可贴残胶统统藏进掌心里。像一个在课堂上偷吃零食被老师抓到的小孩,第一反应是把证据往身后藏。
可他忘了,他的左手也好不到哪里去。
指缝间还夹着一片刚才修剪时落下的白玫瑰花瓣碎片,指甲缝里嵌着花泥。这只手此刻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在那个人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令序的目光从他藏到身后的右手,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再移到他通红的耳根,最后落在他脸颊上那道他自己浑然不觉的灰痕上。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像看一本摊开的书一样看着宋知行。
然后他笑了。
虽然很浅很淡,但确实称得上笑。眼尾微微弯落,那双常年慵懒散漫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温度。转瞬即逝,像冬日玻璃窗上呵出的一小团雾气。
“又见面了。”
他说。
语气平常。仿佛一个博士生在他的私家车里社死二十分钟,然后时隔三天又以满身花泥的姿态出现在他名下酒店的宴会厅里,是一件他每天都会遇到的事。
宋知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好巧”或者“上次对不起”或者任何一句普通成年人在这种场合下会说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温令序没有催他。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宋知行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枝予花店。”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语调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巷口那家?”
宋知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温令序将目光从宋知行身上收回,转而看向那面刚刚补好的花墙。
“做得不错。”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花墙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真的在看,真的在评估那些花头的间距、色彩的层次、枝叶的疏密。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宋知行。
“不过,”他的声音微微放低了一些,“你脸上有东西。”
他抬起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朝着宋知行的方向抬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停在半空中,距离宋知行的脸颊大约一掌的距离。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碰到。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改了方向,转而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了一块手帕。
深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极细的暗纹。
他将手帕递了过去。
“擦一下。”
宋知行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他一边拒绝那块手帕,一边抬起左手,袖口带着花泥和汗渍的那一截,直直地往自己脸颊上蹭过去。动作粗糙而慌乱,像一只用爪子胡乱抹脸的猫。
用沾满花泥的袖口去擦脸的结果,就是把那道灰痕从右脸颊抹到了左脸颊,并且面积扩大了一倍。
他自己并不知道。
但对面那个人知道。
温令序的手停在半空中,捏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手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堪称灾难的方式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脏。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被压制住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神的温度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如果有人在这一刻足够靠近他,就会发现他握着手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像是在忍什么。
他没有说“你擦得更脏了”。
只是将手帕不紧不慢地收回来,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动作从容。
宋知行的袖口还杵在脸颊上,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忽然意识到气氛好像不太对。
对方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他更慌了。他把手放下来,手指无处安放地揪着外套的下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蹦字:
“……真的好巧啊,哈哈。”
随即又被自己干涩的笑声搞得更尴尬。他又找补:
“这个宴会是您主办的吗?”
问完之后他又想咬舌头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家站在这个宴会厅里,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西装,周身的气场像这整栋楼的主人,不是他办的还有谁?
温令序看着他。
那双慵懒的眼睛里,审视的成分正在被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慢慢替代。是一种……近乎好奇的注视。像是在观察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的世界里见过的生物。
这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慌的。
上一次慌,是因为害怕。这一次慌,是因为窘迫。但无论哪一种慌张,都真实得不掺一丝杂质,像一杯被打翻的清水,哗啦啦地全洒在了地上,藏都藏不住。
温令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笑里藏刀,话中设套,连递一杯茶都要计算角度和时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满身花泥,满手伤口,脸上的灰痕越擦越多,却还在努力地、笨拙地维持着一个成年人应有的体面与礼貌。
“算是。”
他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
“一个小型的晚宴。”
小型。
宋知行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两座迎宾花架、和一整面白玫瑰花墙。
这叫小型。
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了。
“那个……”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运动鞋尖上,声音小了下去,“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上错了您的车,还一直叫您师傅,还、还跟您讨论什么秩序重构……”
每说一条,他的脖子就往下缩一寸。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要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子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还说怕吐我车上。”
温令序替他补上。
宋知行闭上了眼睛。
想死。
现在。立刻。原地。
“还有,”温令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五星好评。”
宋知行的灵魂正式离体。
他听见对面那个人发出了一声轻笑,是那种真正被逗到了的声音。声音很短,很轻,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归于沉寂。
“不必道歉。”
温令序说。笑意还残留在他的声线里,让那个一贯冷淡平滑的嗓音多了一丝罕见的柔软。
“那天确实顺路。而且——”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那个问题,问得不错。”
宋知行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问题?”
"秩序重构。"温令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而深远,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旧规矩碎了,新规矩没立起来,中间靠什么管人。”
他停了一拍。
“我那天给你的答案,不算完整。”
宋知行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记得那段对话,还会这样随意地提起。仿佛他们之前有过一场正经的学术讨论,而他在对自己先前的论点进行修正与补充。
“恐惧只是最高效的手段,”温令序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面白玫瑰花墙上,声音很轻,“但不是最持久的。”
他没有说最持久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先生带着三四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布置灯光和音响的最后调试。
“温先生,”周先生一看见他,步子立刻加快了几分,语气恭敬而利落,“灯光方案已经确认了,您要不要过目——”
他的目光扫过温令序身旁的宋知行,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温令序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与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去看看。”
他朝周先生点了一下头,迈步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半张侧脸的轮廓留在宴会厅昏暗的光线里。
“你的花,落在了我车上。”
宋知行一愣。
“……花?”
"那张纸。"温令序的声音很淡,“上面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宋知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
那行凌晨三点写的,歪歪扭扭,困到神志不清时留下的铅笔字。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被这个人看到了。
温令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栀子花不耐旱。”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步伐从容地走向了舞台的方向,身影很快被簇拥着的工作人员所淹没。
佛手柑的香气在他离开后还残留了片刻,像一缕游丝,在白玫瑰的香味里若隐若现。
宋知行站在原地,左手还揪着外套的下摆,右手藏在身后,满手的花泥和血丝。
他的脸很红。
不只是耳根了。是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连鼻尖都泛着粉。
栀子花不耐旱。
这个人——这个开着豪车、拥有整栋酒店、说话像在下棋的人——记住了他那张破纸上的一行铅笔字,并且,在时隔三天之后,告诉他,栀子花不耐旱。
宋知行慢慢地把藏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
花泥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薄壳,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粉色皮肉。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好像变了一种节奏。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