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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阿姨对不起,我这周三下午要见导师”,已经在输入框里打好了。
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只要轻轻按下去,他就能完美地避开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地方,避开那个可能带着佛手柑气息的巨大盲盒。
可是手指悬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脑子里浮现出秦阿姨围着那条沾满花泥的碎花围裙,一个人在花店里忙得团团转的背影。想起每次兼职结束,她总会多塞给他一把卖剩的鲜花。还有那天中午,她特意去隔壁打包的皮蛋瘦肉粥。她笑着说“你这手越来越稳了”时的温厚神情。
阿姨一个人守着店,是真的走不开。
澜庭酒店的单子对她来说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宋知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点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的讨好型人格,又一次掐住了他的软肋。他见不得别人为难,尤其是对他好的人。
大拇指往回挪了半寸,按下了删除键。
退格。退格。退格。
那句完美的谎言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吃掉,输入框重新变回了一片空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慷慨赴义的决心,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好的阿姨,几点?”**
消息刚发出去,秦阿姨那边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如释重负:
**“太好了!下午两点。花不多,就几只花瓶的量,我已经搭配好了,你到时候带过去插好就行。到了酒店还是联系那个周先生,他会给你房卡。”**
宋知行盯着“房卡”两个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顶层套房。房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私密危险的领地感。像是某种大型肉食动物的巢穴,而他,一只连鞋带都经常系不好的草食动物,正拿着钥匙准备主动走进去。
**“知道了阿姨。”**
他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地趴倒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
二十四天。
他刚刚还在庆幸自己有二十四天的缓冲期,可以慢慢做心理建设。
现在好了。
缓冲期被直接压缩成了四十八小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投罗网。
宋知行闭上眼睛,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他告诉自己,澜庭酒店那么大,顶层套房也不一定就是那个人住的。就算是那个人住的,下午两点,这种大老板肯定在公司开会、看报表、签合同,怎么可能待在酒店房间里?
对。他不可能在。
自己就是去送个花,插进花瓶里,五分钟搞定,然后立刻走人。
神不知鬼不觉。
他在心里把这个流程反复演练了三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他重新坐直身体,把笔记本电脑拉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他强迫自己把这行字念出声来,试图找回学术的状态。
可是,当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敲下第一段正文的时候,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
顶层套房里,要摆什么花呢?
会不会……有栀子花?
他被自己这莫名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试图用打字的声音盖过心里的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
周三很快就到了。
花店的冷柜门被秦阿姨拉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宋知行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秦阿姨从冷柜深处一束一束地往外取花,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轻了许多,像是在搬运什么易碎品。
第一束取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
不是上次宴会用的那种大批量的白玫瑰和洋桔梗。这次的花材少,但每一支都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讲究。
秦阿姨把花一束束地摊在柜台上,一边拆包装纸一边跟他介绍。
“这个是铃兰,你看这小铃铛似的花头,娇气得很,碰重了就碎。”她用指尖极轻地托起一串垂坠的白色小花,花茎纤细如丝,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冷柜的冷气里微微颤动,“这一把进价就顶咱们店一天的流水了。”
宋知行看着那串铃兰,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这个是芍药,你看这个颜色——"秦阿姨转过一支半开的芍药,花瓣从外层的淡粉渐变到内层的近乎透明的白,层层叠叠,“也是进口的,空运过来的,昨天半夜才到。”
她又从冷柜最里面取出一个单独用湿棉纸包裹的小束。
“最后这个。”
她拆开棉纸的时候,一股清甜而沉静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栀子花。
但不是秦阿姨平时从本地花市进的那种普通品种。这几支栀子花的花瓣更厚,更密,层次更多,白得近乎发光,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一瓣一瓣雕出来的。花叶也比普通栀子花更深更亮,油绿油绿的,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
“重瓣栀子。”秦阿姨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柜台上,“酒店那边特意点名要的。现在栀子花的花期还没到,这些还比平时贵不少。”
宋知行盯着那几支栀子花,喉咙动了一下。
特意点名要的。
谁点名要的?
这个问题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秦阿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开始做搭配了。她从花架上取下几枝银叶桉和一小把雪柳,和铃兰、芍药、栀子花放在一起比对颜色和高度。
“酒店那边给了要求,说是要素雅、安静、不要太浓烈的颜色。”她一边修剪花茎一边念叨,”你看,铃兰配芍药,再用栀子花压住,银叶桉做衬,雪柳勾勒轮廓……嗯,这个感觉对了。”
她把搭配好的花材分成三组,用湿棉纸分别包好,整齐地码进一个铺了防震泡沫的纸箱里。
“一共三只花瓶的量。花瓶酒店那边有,你到了直接插就行。”她合上纸箱,拍了拍盖子,”记住,铃兰最矮,放在最前面。芍药居中,这是主花。栀子花放在最后面压阵。银叶桉和雪柳穿插着来,要松,要透气——”
“像呼吸一样。”宋知行接了一句。
秦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记性不错嘛。”
她把纸箱推到他面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酒店那边发来的补充说明,你看看。”
宋知行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打印的,措辞简洁:
**“顶层云端套房。三只花瓶,分别置于客厅茶几、书房窗台、卧室床头柜。花材以白色与浅粉为主,香气不宜过浓。请于下午两点前完成。”**
他的目光在“卧室床头柜”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阿姨,我出发了。”
“等等——”
秦阿姨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的宋知行和上次去送宴会用花时不太一样。上次是沾着花泥的T恤和皱巴巴的外套,这次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下摆塞进了一条深色的长裤里。运动鞋也换了一双稍微新一点的。
虽然依然算不上正式,但至少干净整齐。像是花了心思的。
秦阿姨的目光在他那件显然是特意挑过的浅蓝色衬衫上多停留了一秒。
“行。挺精神的。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神里那种过来人的了然又浮了上来,但她什么都没有多说。
宋知行抱起纸箱,走出花店。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薄而透亮。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些被湿棉纸包裹着的花材,白色的、浅粉的、绿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防震泡沫里。
栀子花的香气从棉纸的缝隙里渗出来,若有若无,清甜而沉静。
和他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味道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更浓。更沉。更像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