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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温令序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
他在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差点让我拔枪。”*
这句话就这么滑了出去。像一枚藏在口袋里的子弹壳,不经意间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响。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失言。
这是他很少犯的错误。
拔枪。普通的企业家不会随身带枪,更不会这么随意地说出这两个字。如果被一个心思敏锐的人捕捉到,足以引发一连串危险的联想。
他侧眼看了一下副驾驶。
宋知行正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不知道第几遍的“对不起”。
完全没听见。太忙着社死了。
温令序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嘴角那一丝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他将车速放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两侧的骑楼越来越旧,墙面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旧广告,被雨水和时间浸泡得只剩模糊的颜色。街边晾着衣服,从二楼的阳台一路牵到对面楼的窗户,花花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摆荡。
宋知行终于从社死的漩涡中稍微回过神来,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片城区他从来没来过。没有整齐的行道树和连锁咖啡店,取而代之的是窄得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巷道,和两侧密密匝匝的、像是从墙壁上长出来的老旧店铺。凉茶铺、裁缝店、香烛纸料行、卖干货的杂货店,每一间都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了的、沉甸甸的旧。
车子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面极窄。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门框上方用毛笔写着“有间小厨”。字迹苍劲,笔锋带着一股老派的讲究。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缕浓郁的、混合着姜葱和老火汤的香气。
温令序熄了火。
“到了。”
宋知行看着那扇门。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温令序会出现的场所。就好像一个穿高定西装的人走进了菜市场。但温令序已经推门下车了。他绕到副驾驶这一侧,没有替宋知行开门,只是在车旁站定,等着。
宋知行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温令序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里面的空间比外表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五六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一首宋知行叫不出名字的老歌。
午后这个时段没什么客人。只有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了一个喝茶看报纸的老伯。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猛烈的油烟。
“来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围裙,花白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面容清瘦,两道法令纹刻得很深,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常年操劳留下的不怒自威的严肃。
她看到温令序的那一刻,手里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坐吧。”她说。
没有笑。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招呼一个隔壁邻居。甚至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宋知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令序。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自然地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动作熟练,明显不是第一次来。
宋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来。旧木椅被压得嘎吱响。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不知是刻上去的还是磨出来的。
“吃什么?”温令序问他。
宋知行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女人已经端着一壶茶走过来了。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动作不轻,瓷器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宋知行被她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紧。那不是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是在审视。
“新面孔。”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温令序替他接了话,语气平淡,“我朋友。”
朋友。
这个词落在宋知行耳朵里,心脏说不上来是松了一下还是沉了一下。
女人的目光在温令序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微妙,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了然。
“老样子?”她问温令序。
“嗯。再加一份豉油鸡。”
女人点了下头,转身往厨房走。走到柜台后面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又看了宋知行一眼。这次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只有一点。
“你吃不吃辣?”
宋知行愣了一下,赶忙答:“吃的,都可以。”
她“嗯”了一声,推开厨房的门进去了。油烟声和锅铲声重新响起来。
宋知行的目光在这间小小的店面里游走。一切都旧,但旧得很踏实,像是这条巷子本身的一部分。
“你常来这里?”
温令序正在倒茶。粗瓷茶杯,茶水是深褐色的普洱,和套房里那套青瓷的铁观音截然不同。
“偶尔。”
宋知行看着他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粗瓷杯,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动作和在套房里喝茶时一样优雅。但味道完全不同。没有佛手柑的气息,没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全景,没有精心挑选的花束。只有一壶浓得发苦的普洱,一张刻满刀痕的旧木桌,和厨房里翻腾的油烟。
温令序坐在这些旧东西中间,像一块被放错了位置的玉。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安然。
“那个阿姨……”宋知行压低了声音,往柜台的方向瞄了一眼,“她好像不太怕你。”
温令序放下茶杯。
“她不怕任何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近似于敬意的东西。
宋知行等着他往下说。但温令序没有继续。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巷子里。对面墙上晾着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姓蔡。”过了很久,温令序才淡淡地补了一句,“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叫她蔡姐。”
他没有解释蔡姐和他的关系。宋知行也没有追问。
厨房的门推开了。
蔡姐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着四个碟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浓烈得让宋知行的胃立刻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响。
他窘迫地捂了一下肚子。
温令序假装没听见。
但他把离宋知行最近的那碟豉油鸡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是用砂锅焖的,揭开盖子的那一刻,一股浓稠的、裹挟着酱油和冰糖焦化后甜咸交融的香气扑面而来。鸡肉嫩得几乎不需要咬,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边缘微微焦化,带着一点锅巴的脆感。
放进嘴里的那一瞬间,宋知行的眼睛亮了。
眉毛扬起来,眼尾弯下去,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动作因为太满足而放慢了半拍。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鸡肉和米饭裹成了一团。
温令序正端着茶杯。
他的动作停了。茶杯悬在半空,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下去。
他在看宋知行因为太好吃了而完全忘记了在谁面前吃饭毫无防备的样子。
温令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沉默地伸出手,把旁边那碟姜葱炒蟹也推到了宋知行面前。
宋知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面前忽然多了一碟菜,又看了看温令序。
温令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晾着的衣服上,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宋知行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夹了一块蟹。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太好看,一直没有学会细嚼慢咽,总是带着珍惜又急切的架势。像是怕好吃的东西会跑掉似的。
温令序看着他把第三块鸡肉送进嘴里。吃螃蟹的时候又被蟹壳扎了一下手指,吸了吸指尖然后继续吃。碗里米饭见了底,又不好意思说还想添。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旁,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饭端回来,放在宋知行面前。
宋知行这次真的不好意思了,耳朵又开始泛红。
“我自己可以……”
“吃你的。”温令序坐下来,语气平淡。
宋知行乖乖低头扒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
宋知行放下筷子,杯子里的普洱也见了底。桌上的碟子空了大半,只剩下蟹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温令序走向柜台。
蔡姐正在擦台面。看到他走过来,手里的动作没停。
“多少钱?”
蔡姐抬了一下眼皮。
“你的不收。”
她的目光越过温令序的肩膀,落在还坐在桌边的宋知行身上。
“他的那份我收。”
温令序的动作顿了一瞬。宋知行在后面听到了这句话,手里正在叠的纸巾捏皱了一角。
蔡姐擦完台面,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过身看着温令序。她的眼神很复杂。眼里都是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静的悲悯。
“你带他来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令序能听见,“想好了?”
温令序没有回答。
蔡姐看了他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干净孩子。”她说,语调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惋惜,“别弄脏了。”
温令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一起的。”
蔡姐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动。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最后蔡姐伸出手,从那几张钞票里抽出了一张,把其余的推了回去。
“多的拿走。我这小店,受不起你温先生的钱。”
温令序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剩下的钞票收回口袋,转身走回桌边。
“走吧。”
宋知行站起来,背上帆布包。他注意到温令序的表情和刚才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还是那张温和疏淡的脸,但眼底的光暗了半个色调,像是正在堆积的铅灰色云层,无声地压了过来。
“等一下。”
蔡姐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她从厨房里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看起来沉甸甸的纸包,用麻绳系了个结。她绕过柜台,走到宋知行面前,递给了他。
“拿着。”
宋知行有些意外地接过来。纸包还是热的,隔着报纸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温度,一股浓郁的卤味香气从纸缝里渗了出来。
“蔡姐,这是……”
“卤水拼盘。”蔡姐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的,但她看着宋知行的眼神,比刚才进门时柔和了不止一点,“你太瘦了。带回去当宵夜。”
宋知行抱着那个热乎乎的纸包,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他又不是没被长辈塞过食物。秦阿姨隔三差五往他手里塞粥和点心。
但蔡姐的眼神里有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不只是长辈对年轻人的心疼。
“谢谢蔡姐。”宋知行抱着纸包,认真地弯了弯腰。
蔡姐摆了摆手。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温令序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她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油烟和锅铲声重新涌出来。
温令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厨房门,没有动。
“令序?”宋知行轻声叫他。
温令序回过神来。
“走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他推开木门。巷子里的风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宋知行抱着那包卤味跟在后面,走进了巷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
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切如常,不动声色。
但从蔡姐说完那句“别弄脏了”之后,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肩膀线条绷得比之前紧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是一根被拧紧了半圈的琴弦。
还在震动。但快要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