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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只剩下温令序一个人。
他站在长桌旁边,伸手探进肋下的枪套,把枪抽出来。
黑色的枪身在室内光线里泛着锐利的金属光泽。他看了一眼,把保险拨回去,枪重新塞回去。
然后拿出手机,先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上来。”**
发完之后,他退出跟周叙的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
宋知行。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四十分钟前发来的:
**“论文写到2.3了。你在忙吗?”**
温令序回复:
**“忙完了。2.3写得怎么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的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缓慢地移动着,霓虹招牌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远处有一小块海面,被楼宇切割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他松开手,百叶窗的叶子弹回原位,窗外的世界重新切成一条一条整齐的碎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宋知行的回复:
**“写了一半。写到在场者是不是被在场者的额外风险就卡住了。”**
温令序看着这条消息,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笑了笑。
宋知行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他正坐在这张长桌的另一边,看着陈永安把宋知行的照片推过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
**“卡在哪里?”**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收手机,等了一会儿。
宋知行:**“我能论证在场者的存在会增加被在场者的风险,但我同时想论证这种风险是值得的。这两个论点放在一起,有点矛盾。”**
温令序知道宋知行不只是在问论文。
宋知行的论文从第三章开始,就和他自己的处境缠在一起了。“在场的代价”、“在场的意义”、“被在场者的额外风险”——这些词本来是学术概念,但放在宋知行的笔记本里,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他和宋知行之间的具体瞬间。
他能感觉到,宋知行最近在思考一件事。关于他的存在会不会让温令序更危险。
而温令序刚刚在这间会议室里,亲手验证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不能告诉他。
他慢慢地打字:
**“不矛盾。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值不值得是主观判断。事实和判断可以共存。”**
他接手温家以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值得他承担额外的风险。在他的逻辑里,所有的风险都必须被精确计算,所有不必要的变量都必须被消除。
宋知行是一个不必要的变量。
但他没有消除他。他选择了承担他。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不计算成本的决定。
他靠在窗台上,等宋知行的回复。
宋知行:**“你说得对。但导师会问我谁来判断值不值得?在场者还是被在场者?”**
温令序想起昨天宋知行靠在沙发上说的话。他想站在自己身边。
那是宋知行的判断。宋知行觉得值得。
而他自己。当他看到陈永安把宋知行的照片推过来,右手下意识要去碰肋下的枪。
那是他的判断。他也觉得值得。
温令序:**“都要。”**
宋知行:**“都要?”**
温令序:**“在场者觉得值得留下,被在场者觉得值得让他留下。两个判断同时成立,才是真正的值得。缺任何一个,都是单方面的自我感动。”**
这话他没有提前想过。是看到宋知行那条消息的时候,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但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
他握着手机,等宋知行的回复。
这次等了比较久。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叙到了,正在外面等他。
然后宋知行的消息来了。
宋知行:**“你今天去哪了?”**
温令序的手停住了。宋知行从来不主动问他的行程。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默契,温令序的世界有一大半是宋知行不需要触碰的,宋知行从来不越过那条线。
他迟疑了。平时他给宋知行回消息从来不用迟疑。所有的话都在他脑子里被精确计算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该用什么语气说。
但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不能说实话,陈永安拿宋知行的照片来谈判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宋知行知道。
但他也不想骗他。
温令序:**“见了个人。”**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宋知行追问, 每一种问题他都准备好了答案。
宋知行又隔了一会儿才回:
**“吃饭了吗?”**
温令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温令序:**“还没。”**
宋知行:**“中午也没吃?”**
温令序:**“吃了一点。”**
宋知行:**“你现在在哪?”**
温令序:**“回酒店的路上。 ”**
宋知行:**“到了之后叫个餐。不要只吃薄荷糖。”**
宋知行:**“认真的。不是看情况。”**
温令序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笑了一下。
温令序:**“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
宋知行:**“你说的让我管。”**
他确实说过。
温令序:**“好。叫餐。”**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温令序:**“你也吃。不要只煮面 。”**
宋知行隔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要煮面?”**
温令序:**“你每次一个人在家,不是煮面就是下馄饨。”**
宋知行:**“……行。”**
温令序把手机收进口袋,朝门口走去,路过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时,他扫了一眼桌子。桌上除了两杯水什么都没有留下。
刚才被推到谈判桌上的人对会议室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问了他吃没吃饭。
温令序的右手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周叙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温先生。”
“走。”
温令序坐在书桌后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领口又解开了一颗扣子。他面前摊着一张纸,墨水已经干了。
纸上只有几个字。
*“账本:废。U盘:留在他手里。货:分批清理。”*
温令序无意识地转着钢笔。
陈永安今天在会议室里坐到最后,对方案点了头。 他知道账本已经废了,自己一个人接不住陈家的网,再耗下去对自己不利。
但他没有交出U盘。温令序当时同意了 。
那是一个口头承诺。陈永安点了头,但口头承诺的强度,取决于持有人在多大程度上仍然觉得不使用对自己有利。
温令序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开始在脑子里做推演。
如果陈永安真的把U盘里的东西交给有兴趣的人,不需要是执法部门,只需要是媒体,或者某个跟温家有竞争关系的势力,会发生什么?
有人会开始关注温氏集团与陈家之间的历史关联。合影照片会被放大、分析、传播。视频虽然看不清脸,但会被反复播放,引发猜测。
账本照片虽然与替换后的原件不符,但“不符”本身就是一个疑点。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符?是照片造假,还是原件被动过手脚?
一旦有人开始查,温氏集团名下那些干净的产业都会被翻出来重新审视。每一笔资金流水、合作伙伴、合同,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面。
明面上的生意他做得足够干净。但“干净”和“经得起查”是两回事。没有人经得起那种程度的查。
温令序拧开笔帽,又写了一行:
*“解法:让他没有理由放火。 ”*
让陈永安回江渡继续做他的生意。人在过日子的时候,是不会想着放火的。
放火的人,都是没有日子可过的人。
周叙敲门的时候,温令序正在看一份地产项目的季度报告。
“进来。”
周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
“温先生。”他站在书桌前,把文件夹放下,“两件事。”
“说。”
“第一,码头那批货的处理方案。”周叙打开文件夹,“明天开始分批处理,新渠道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内可以清完。走东南亚的线,分三批,每批间隔十二小时。”
“费用?”
“比原渠道高两成。但干净。”
“可以。每一批换一个抬头,资金流水也要错开。 ”
周叙在文件夹上记了一下。“明白。这样他要是想拿这批货做文章,反查不到我们身上。”
“嗯。”
“第二,”周叙打开平板,把屏幕转向温令序,“陈永安在江渡的生意。”
屏幕上是一份简要的调查报告。周叙用手指滑动着页面,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永安,20XX年在江渡注册了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主营芯片和电路板的进出口。公司规模不大,年营业额大概在三千万到五千万之间。表面上看是正规生意。”
“但?”
“但他的供货渠道有问题。”周叙滑到下一页,”他的主要供货商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华侨。这个人三年前因为走私电子元器件被当地警方调查过,后来不了了之。陈永安跟他的合作从20XX年开始,每年的进货量稳步增长。”
温令序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周叙滑到最后一页,“陈永安的公司在20XX年有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入。金额不大,大概八十万,但来源是一个已经注销的离岸账户。这笔钱在公司账上停留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主是廖兆辉。”
“洗钱?”
“规模不大,但手法很粗糙。”周叙说,“如果有人认真查,很容易查到。”
温令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继续查。”他说,“把20XX年到现在的所有进出口记录都拉出来。每一笔跟那个海外公司相关的交易,都要有完整的资金链。”
“明白。”周叙顿了一下,“您是要——”
“备着。”温令序说,“不用。但要有。”
“还有,查一下陈永安的嫂子和侄子。他哥在信里提过,让他照顾。看看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
周叙的笔停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情报指令。查对手的家人,通常的目的只有威胁。
但温令序的语气不像是在布置威胁。
“是。”周叙没有多问。
他合上平板,把文件夹留在桌上。
“还有别的吗?”
温令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宋知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的“晚安,令序。十二点之前。”
他回了“知道了。”
“周叙,”他开口,“你觉得陈永安会回江渡吗?”
周叙想了一下。
“不确定。”他说,“他离开会议室之后,您也没有立刻下来。”
“嗯。”
“您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二十几分钟。”
温令序看着他。
周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温先生,我没有问您在做什么。我只是注意到了。”
温令序沉默了一下。
那二十几分钟里他在跟宋知行发消息。周叙不需要知道这些。 但周叙知道那二十几分钟是异常的,温令序谈判结束之后从来不会停留,惯例是立刻离开现场,把善后交给周叙。今天他破了例。
“陈永安呢?”他问,“他出去之后做了什么?”
“在大堂坐了大概十分钟,没有打电话,就坐着。然后跟廖兆辉一起离开。出酒店之后回了长堤坊,没有再外出。”
温令序听着。
“他会回江渡的。”
周叙看了他一眼。“您确定?”
“嗯。”温令序说,“他今天点头不是因为我亮的把柄。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结束。”
“想结束?”
“他在大堂坐的那十分钟。”温令序说,“如果他还想继续,他会立刻打电话,会跟廖兆辉商量下一步。但他没有。”
他顿了一下。
“他在想他哥。”
周叙没有接话。
“陈永年给他留了东西。”温令序的目光落在某处,“陈永安今天来,带着U盘,带着所有的牌,准备跟我摊牌。我给了他方案,货我处理,网他自己收掉,回江渡做生意。”
“他点了头。”
“他点头不是认输。”温令序说,“是他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可以听他哥的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U盘——”周叙开口。
"留着就留着。"温令序说, “我们手上也有他的把柄。”
周叙等了一会儿,确认温令序不打算继续,便问:“宋先生那边的安保需要变动吗?”
“不用撤。维持现在的等级。”
“明白。”
周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温令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天在酒店大堂,你等了多久? ”
“从您进会议室到陈永安出来,一共四十六分钟。”
“四十六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周叙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温令序会问的问题。
“在想,”周叙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里面出了状况,我从大堂到三楼需要多久。”
“多久?”
“电梯三十秒。楼梯一分二十秒。”
温令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不用算楼梯。”他说,“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需要你跑楼梯的地步。”
周叙点了一下头。
“晚安,温先生。”
“晚安。”
门关上了。
温令序起身走到窗前。
港口的灯塔光束每隔几秒扫过一次海面,在黑暗的水面上画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周而复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薄荷糖铁盒和桃美人并排放着。铁盒里只剩两颗了。
温令序躺下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薄荷糖,听着它在齿间慢慢融化的细微声响。
下次见面的时候,宋知行会带新的来。
温令序闭上眼睛。
23:11。
他把床头灯关了。
今天不等到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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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没什么虐的点……!我和温老板都舍不得让小宋出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