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雨生带徐南萧去泡澡的时候,徐南萧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反抗了。
应雨生把他抱进浴缸,帮他洗净身体。然后在手心挤了点洗发露,揉出泡沫,轻轻按摩徐南萧的头皮,梳理着他长长了一点的头发。
等冲干净两个人的身体,应雨生又用浴巾严严实实包裹住徐南萧,把他抱到床上。
在给徐南萧找睡衣的时候,徐南萧已经睡着了。哪怕睡着,眉头也是紧锁的。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应雨生也上了床。
昏暗的月光投进屋内,被窗外的树叶罅隙切割成一块块碎片。他看着徐南萧的背影,那么沉默,那么疏离,就像那棵不会说话的大树。
而应雨生慢慢靠过去,抬起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这棵树。
清醒状态下的徐南萧,不会这样乖乖任由他抱着。
应雨生逼徐南萧左爱的理由或许也有这个。
应雨生搂着怀里温热的身体,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茶香,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和郁结。此情此景,他又想起了徐南萧问他的话——
[应雨生,你要是想报复老子,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你要是想玩玩我,催眠的时候随便玩就是了!”徐南萧大哭着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招惹我?!]
是啊,为什么?
其实这样相拥而眠的时刻,之前也可以有。
每次催眠徐南萧后,应雨生都会让他沉沉睡去。在徐南萧醒来之前,他们有短暂同眠共枕的时刻。
那时候,他不需要撒谎,不需要伪装温柔,不需要想着怎么样让徐南萧开心。他只需要发泄欲望,享受自己情绪的起伏,清理现场,然后趁徐南萧发现之前离开。
简单又纯粹的关系,曾一度让应雨生觉得,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后来,他慢慢发现,能催眠徐南萧的时间太短了。在一天中绝大多数时间里,徐南萧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
徐南萧和女人调情、和男人勾肩搭背,却在应雨生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因为肩膀相碰发出不耐烦地“啧”声,然后移开目光。
徐南萧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渐渐的,应雨生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痒,不是要咳嗽,也不是要说话,就是痒。他吞咽,唾液经过喉结,能感觉到那个凸起上下滚动得过于匆忙。
终于有一天,他用徐南萧的手机拍摄了那些照片。
然后静静等待着被发现。
如果应雨生真不在乎徐南萧的想法,如果他真是把徐南萧当作自己承接情绪的容器,那么这种“痒”是什么东西?
他又为什么想要被徐南萧“看到”?
或许是思虑过度,应雨生居然病倒了。
因为症状和流感太相似,怕传染给徐南萧,应雨生这几天下班后没有回别墅,而是回了他们之前的家。
虽然好久没来,但钟点工每日都会例行打扫。所有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没有偏差,没有灰尘,也没有人。
这种洁净本身成了一种证据,证明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彻底地、不留情面地抹去了。
应雨生一烧,就烧了足足三天。
昏睡期间他做了很多梦,全是关于徐南萧的。但是睁了眼,那些梦却又怎么都记不清楚。真奇怪,他明明从小到大都不做梦的。
第四天的时候,应雨生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嗓子像愈合的伤口,有点微微的刺痛,但还可以忍受。
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话,喉管像老旧的鼓风机那样发出嘶嘶声。
应雨生失声了。
家庭医生看过后,表示是暂时的,可以慢慢恢复。于是应雨生没太在意,驱车前往关着徐南萧的别墅。
保姆惊讶他怎么突然就来了,手脚麻利地帮他接过脱下的外套。
应雨生没法说话,于是用手机打字问她:[南萧这周状态怎么样?]
“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前段时间精神不少,饭也吃得多了。”
应雨生听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心想,果然,没了他,徐南萧快乐多了。
保姆察觉到了他这点微妙的心思,于是立刻说,“不过小徐昨天还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生病了,所以这几天才没有来。”
[他什么反应?]
保姆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应雨生也能猜到,以徐南萧的性格估计就是什么“可惜,怎么不是让车撞死了”之类的话。
推开二楼的隔断门,还没看到人,应雨生就听见徐南萧说:“饿了要按哪个?”
应雨生走近一看,才明白原来是徐南萧买了一堆狗狗按钮,正在给小狗训练呢。
小比熊兴奋地转了个圈,嗷呜一声,把爪子搭在红色的按钮上。紧接着,机械男声喊出来:“饿了。”
它又连忙按了下绿色的按钮:“吃饭。”
徐南萧笑开了,幅度不大,却是发自内心的。他双手搓了搓比熊的脑袋,然后夸赞说:“卷卷,真聪明,好狗,好狗。”
或许是那天晚上被应雨生折腾惨了,徐南萧真的给小狗起了个新名字。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身后站了个人,转头一看,发现是应雨生。随后,他那点笑容就垮了下来,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来干什么?一声不吭,哑巴了?”徐南萧讽刺道。
应雨生摇摇头,然后张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以后都这样了?”
应雨生摇摇头。
“白高兴一场。”
说完,徐南萧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拽了拽。他低头一看,是卷卷在咬他的裤脚。
吸引来徐南萧的注意力后,小狗又扭着圆圆的屁股,跑到狗狗按钮那里,再次按下:“饿了”、“饿了、“吃饭”、“吃饭”。
“知道了,马上给你做,饿死鬼托生的。”虽然嘴上抱怨,但徐南萧还是打开冰箱,把提前准备好的鸡胸肉拿出来,然后放到绞肉机里。
应雨生本想说,这种事交给厨师就行。但是他摸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了外套里,并没有拿进来,于是只得作罢。
很快,小狗的鸡胸肉拌狗粮就做好了。徐南萧也端来了自己的午餐,一份牛肉酸黄瓜三明治。
然后徐南萧给小狗拉开凳子,小狗蹦了上去,趴在桌子上和徐南萧一起吃。
直到这时,应雨生才后知后觉饥饿。也是,他早上没吃饭就来了,再加上身体刚刚康复,本来就有些虚弱。
于是应雨生指指自己,然后又摸了摸腹部,表达他也想吃东西的意思。但是徐南萧根本不抬头看他,所以任凭他摆出什么手势,仍旧熟视无睹,低头咀嚼着面包。
应雨生尝试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只发出嘶嘶声。
哪怕是这样,也没能引起徐南萧的注意,又或许,他只是故意不想注意到自己。
意识到这点,应雨生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墙。
这道墙由谎言、欺骗和背叛构成,无声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而曾经,他们也是会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
徐南萧会跟他吐槽今天遇到的傻逼人傻逼事,他则一边看着新闻一边听,时不时给出一点建议。稍不注意,盘子里的东西就被徐南萧偷走了。
被发现后,徐南萧就会大笑,敞亮亮的,像清晨的光撞进屋里。他眼睛眯成缝,把偷来的半根香肠又拨回应雨生盘中,顺势用筷子一挡:“还你,小气鬼,谁让你不专心听我说话。”
应雨生甚至陷入恍惚,他不确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想问:如果欺骗是假的,那曾经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果感情是真的,那徐南萧现在对他的恨是不是假的?
徐南萧故意不去看应雨生,只要他不搭理对方,时间长了,对方就会自讨没趣地走开。
这种事,在这个房间里重复了无数次,无数次。
果然,属于应雨生的气息离开了。
但下一秒,机械男声响起:“饿了。”
徐南萧抬起头。
原来是不能说话的应雨生,蹲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按下了狗狗按钮。
“饿了。”
“吃饭。”
“饿了。”
“吃饭。”
徐南萧本来不想理,但是应雨生喊个没完,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安心吃东西。于是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有完没完?想吃饭滚出去,让厨子给你……”
“我爱你。”
机械的合成男声冰冷地打断了他。
徐南萧所有的话僵在喉咙里。
应雨生垂着眼,不断按下去“我爱你”的狗狗按钮,一遍又一遍。机械到有些诡异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更显突兀。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只是一串被预设好的,给宠物用的音节。
此刻却承载着人类最复杂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