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应雨生的大脑都像是被泡在海水里。
这次过敏或许真的很凶险,过往经历竟如电影般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
[雨生,你家里又没人来吗?]
[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保姆不能帮你的手术签字,让你家属过来。]
[你外公的寿宴,你坐第三桌,主桌要留给你弟弟和叔叔阿姨们。]
……
应雨生抱着一桶爆米花,坐在空无一人的电影院里。
他一边看一边想,人的走马灯,如果都是这些东西,未免有点可怜了吧?就没什么开心的事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传了进来,“他巧克力过敏啊!!!你们怎么能给他吃巧克饼干?!!”
“我们也不知道!没注意的时候,应教授就全吃完了!”
应雨生挣扎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徐南萧一脸慌张地跟着同事和医生,把他往急救室推。
徐南萧的额发被汗浸湿,粘在紧绷的额角。眼睛紧盯他的脸,带着要把他每一帧刻进脑子的狠劲,瞳孔深处却散着茫然的空。
如果不是全身脱了骨似的无力,应雨生简直要露出一个微笑了——
看吧,又是我赌赢了。
医生抢救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应雨生的血压才升到108/80。又过了半小时,应雨生终于恢复意识,被送回了普通病房。
治疗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徐南萧就陪到凌晨三点,毫无怨言。
但好在,过敏性休克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仅是第二天,他们就可以回家静养了。
应雨生靠在床头,气若游丝地对来送饭的徐南萧笑了笑,“辛苦你了。”
“瞧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儿,少说两句吧。”徐南萧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托着脸说,“我还是不懂,你怎么会吃巧克力饼干?”
“因为巧克力是夹心,我没有看到,当时又饿的厉害,忍不住多吃了。”应雨生眨了眨眼,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轻轻捂着胸口,嗬嗬地喘粗气。
“别说了别说了,当我没问。”徐南萧连忙靠过去,怕他太虚弱,也不敢用力碰他,“你躺好,被子盖上。”
“抱歉。”
“道什么歉,我之前车祸那次,你也伺候我,就当还你人情了。”
说着,徐南萧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这么想想,短短几个月内,他俩居然先后差点没了小命,也是没谁了。
应雨生摇摇头,“不,抱歉让你担心了。”
徐南萧动作顿住,忽然鼻腔一酸。
“担心个毛。”他把头往手机屏幕埋得更低。
应雨生休克之后,徐南萧对着墙,跪在地上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神全拜了个遍。应雨生的同事都看不下去,让他别担心,应教授会没事的。
徐南萧听不进,他只觉得身体冷,手心却又浮着一层黏腻的汗水。心脏仿佛割成了两半,一半被攥紧不动,一半则发了疯似的跳跃。
直到应雨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它们才重新合二为一。
这几天,应雨生没有去上班,徐南萧就在家里看着他。直到应雨生的状态渐渐稳定下来,徐南萧才开始分出精力,去想鹿英杰的事。
当时他给鹿英杰的室友打电话,让室友赶紧过去劝住他。后来室友报平安,说鹿英杰已经没事了。但是当天晚上,鹿英杰就坐飞机离开了中国。
两人最终没见到最后一面。
哪怕电话打过去也一直无人接听,看样子是真恨上他了,甚至更换了电话号码。
想到这,徐南萧心里有点堵,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对应雨生说:“你在这好好躺着吧,我出去买个冰淇淋。”
“我现在又吃不了,你这不是故意馋我吗?”应雨生软下嗓子道。
对此,徐南萧只是像大猫一样呲起牙,回了句:“活该!”
买完冰淇淋,徐南萧叼着烟,满怀心事走在回家的路上。
沥青路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蒸腾起一波波透明的热浪。
16年,5844天,竟也只有弹指一挥间。
徐南萧一阵恍惚。
他现在确信,自己是爱鹿英杰的,虽然不是对方想要的那种爱。
他想要照顾对方一辈子;想要从一切肮脏的东西里保护他,让他永远做单纯的小鹿;想要两个人都是老头子了,也可以坐在一起钓鱼,被他喊一声“哥”。
难道这种爱就不是爱吗?难道就低人一等吗?凭什么他的爱要被这样伤害?
徐南萧不明白。
就这么拖着步子走到小区门口,他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徐南萧忽然睁大眼睛,半张开嘴,香烟掉下来,滚落到他脚边。
鹿英杰穿了件敞开的橄榄绿工装夹克,露出里面被压出褶皱的纯棉白T,手还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抱歉,哥。”鹿英杰冲他笑,眉毛却是皱起来的,满脸的无奈与感怀,“最后的最后,还是要对你说谎。”
徐南萧跟着鹿英杰,来到附近一家比较偏僻的咖啡店里。他表面装作看着菜单,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打量着鹿英杰。
“你没走?你室友说亲眼看着你上的飞机,还拍了照片。”
“只是和我比较像的人而已,又不是只能应雨生假扮我。不成功骗过他的话,我也见不到你。”
徐南萧不想和他争论应雨生的好坏,于是扯开话题说,“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个人吗,人在哪?”
“嗯,稍等一下。”鹿英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然后架了起来,面向徐南萧。
平板的界面是一个远程会议,很快会议就被接通了,对面的人出现在屏幕里。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梳着短发,姿态干练。但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仿佛被生活掏空了芯子。背后的环境似乎是在一个办公室,相当豪华开阔,一看就是身价不菲的大老板。
“这谁?”
“徐南萧,你好,我刘青阳的母亲。”
徐南萧的心中落下一道惊雷,整个人动弹不得。尽管知道他们隔着网线,徐南萧还是下意识摆出攻击姿态,“你找我干什么?”
“身边有应雨生的眼线,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牵扯的人太多,我必须保护他们的安全,请你见谅。”
听到熟悉的名字,徐南萧又是一愣。
“作为刘青阳的母亲,我们背地里交手过很多次。但作为应雨生的母亲,这还是第一次见吧。”
在说……什么?
谁的母亲?
谁?
这其中每一个字,徐南萧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又成了难以理解的句子。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烫伤般的空白,心脏仿佛成了块死肉,不跳了、静止了。
应雨生望向窗外,天色暗了。
徐南萧出去买冰淇淋,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他放心不下,于是披了件灰白色的羊绒开衫,一边捂嘴咳嗽着,一边慢慢移步出房门。他每走几米,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然而刚刚打开家门,徐南萧却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
“南萧,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应雨生松弛下来。
徐南萧从走出电梯门就一直在发呆,听到应雨生的声音,他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哦,遇到之前经常一起喝酒的熟人,路上多聊了几句。”说着,徐南萧和应雨生擦肩而过,径直走进屋,“走吧,别在外面杵着了。”
应雨生垂下目光,发现塑料袋里的冰淇淋上已经没有冷凝的水珠了,盒子有油脂渗透的痕迹,甚至微微塌陷。
这说明冰淇淋已经在常温状态下放置了很长时间。
明明手里拿着冰淇淋,却坚持要和“熟人”聊这么久吗?到底是什么“熟人”?
但最终,应雨生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了个:“嗯……”
托阿姨的福,晚餐很丰盛。有徐南萧最喜欢的拔丝红薯,和应雨生最喜欢的虾仁炒白果。
徐南萧吃得很满足,吃完后,应雨生邀请他一起看电影,却被拒绝了。
“就你现在这身体,连晚饭的米都没吃完,还是躺床上休息吧。”徐南萧摆摆手,“我自己打打游戏。”
应雨生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好吧。”
进屋之前,徐南萧还从零食柜里拿了包薯片。应雨生刚想提醒他饭后不要乱吃零食,房门就被关上了,把所有唠叨堵在身后。
可门关上的瞬间,薯片就掉到了地上。
徐南萧扑通一声跪下来,用力捂住嘴巴。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机械地进食,等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食物早就顶到喉咙口,几乎要吐出来。
如果说,知道鹿英杰是帽兜男的时候,徐南萧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愤怒和悲伤。
那面对应雨生时,这些当然都有,但最终被另外一种情绪盖了下去,在心中无限疯长的——是恐惧。
像有人把冷冰冰的金属勺,伸进他的颅骨内部,搅拌他的脑组织。所有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变成了稀薄、无法抓住的流质。
应雨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徐南萧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关心爱慕、那些无私陪伴,居然全部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年多,以身入局,欺上瞒下,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大戏。
好啊,好啊,应雨生!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你他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徐南萧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这个家很陌生,连带着家里面的人都很陌生。
他看着自己那双止不住发抖的双手,那双手在不久前,还在双手合十为应雨生祈祷平安。他真的很想问问,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徐南萧突然被某种力量向下拽,脚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流沙,而流沙之下是……应雨生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全都在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徐南萧终于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呕得满脸津液和泪痕,却还是一边干呕一边挣扎着爬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他只拿了几件贴身衣物、充电器和银行卡等必需品,准备趁着应雨生回房间睡下后快速离开。
当他提着行李箱来到卧室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了。
可,他能去哪?
他的俱乐部是应雨生给的,他的朋友是两人共同的好友,他的住处是应雨生提供的,他的车甚至因为救应雨生毁掉了……
自己蜷缩进应雨生建造的笼子里,还傻逼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港湾。
难道他要抛下他的事业、朋友、生活、住所逃跑?那他还剩下什么属于他自己?
但徐南萧只犹豫了一瞬。
不,必须走!
抛下一切也要走!
他一刻都不能再和应雨生纠缠下去了!
徐南萧一把推开房间门,一如他所想,客厅灯已经关了,应雨生正在房间里沉沉睡去。整个屋子只有厨房有隐隐的光亮和水声,是阿姨在洗碗。
难得的机会。
他提着箱子快步走向大门,却瞬间瞳孔紧缩,肾上腺素爆炸开来。
黑暗中好像有个人站在门口——
应雨生正靠在墙壁上等他。
“你要去哪?”他春风和煦地说,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南萧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别对我撒谎,南萧,表演太拙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