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没过几天，徐南萧他们就被警察找回去了。
他得知他爹压根没死，那天只是打他打累了，一头栽在地上昏睡过去而已。
但火车上那一幕，那种互相依偎的温度，却深深刻在徐南萧的脑海里。
为什么他和鹿英杰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
徐南萧到现在都不明白。
徐南萧缓缓睁开眼，艰难地转动眼珠。他发现应雨生正坐在床边，沉静而温柔地看着自己。
“干嘛？”徐南萧哑着嗓子问。
“我醒后，来看看你睡的怎么样。结果你眼皮下面的眼球一直在转，我想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应雨生微笑着说。
那算噩梦吗？徐南萧有些茫然。
“所以你就一直坐在旁边？”
“对啊。”
“没必要，又不是小孩了。”
徐南萧坐起身子，突然被掣肘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和应雨生的手正紧紧握着。他连忙甩开，尴尬地骂道：“你拉我干嘛，恶不恶心。”
“你自己先拉我的，还骂我恶心，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应雨生无奈地替自己正名。
徐南萧噎了下，陷入自我怀疑。
他估计是做梦的时候，把应雨生当小时候的鹿英杰了。
徐南萧不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包裹住自己。
应雨生看他已经醒来，精神状态也还可以，于是起身，准备离开，“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
“应雨生。”
“怎么了？”应雨生回过头。
“谢了。”徐南萧静静地看着他说。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
“……”
徐南萧最终还是红了脸，低下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说点什么，你哑巴了？”
应雨生微微歪头看了他一会，“你没吃坏肚子吧？”
“草！老子难得……”后面的话，徐南萧说不出口了。他重重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应雨生。
“呵呵，我开玩笑的，不要生气嘛。”应雨生眉眼弯弯地说。
然后他转身爬上床，趴下时，温热的胸膛紧密地贴合上徐南萧的臂膀，下巴搁在徐南萧肩头上。
他轻轻晃对方的手臂，力道软绵绵的，不像是催促，倒更像一种亲昵的摩挲。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少来这套，你明明就听得很清楚。”
不习惯和同性贴得这么近，徐南萧不自在地扭了扭腰。但应雨生就跟没看出来似的，死死箍着他。
“刚才声音太小了？要看着我的眼睛，正式说一遍。”
“我刚刚不就看着你眼睛说的？”徐南萧气笑了，随即挣扎起来，“滚开，你重死了。”
两人僵持间，应雨生光顾着逗对方，一时没注意，被徐南萧抓住了可乘之机。
徐南萧直接将他掀翻，压在床上，随即骑在他胯上，捏着他的脸颊说：“哼，就你还想压制我？”
这个角度看徐南萧，简直要命。
徐南萧微微俯身，宽松的领口顺势垂下，露出里面利落锁骨和饱满的胸膛。因发力而绷紧的腰肢在衬衫下勾勒出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怎么不说话？”徐南萧用大腿内侧的肌肉，把应雨生的胯夹得更紧了些。
“南萧……”这动作成功逼出应雨生一声闷哼，他搭上徐南萧裸露在短裤外的大腿，像是推拒，又像是抚摸。
手掌的温度让徐南萧猛地清醒过来，他后知后觉，就算俩大老爷们儿，这动作也太超过了。
于是他面色一红，立刻从应雨生身上翻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他不尴不尬地留下一句：“饿了，吃饭去了。”
然后匆匆离开。
因此，他没能回头，没看到应雨生欲望翻涌的眼神。
应雨生不得不承认，“韧性”算是徐南萧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不管遭遇过什么痛苦，什么残忍的对待，他都能拍拍屁股站起来。像最廉价的狗尾巴草，折不断，掰不弯，直愣愣挺在断壁残垣的角落里。
和鹿英杰撕破脸后没多久，徐南萧就逼迫自己投入到搏击俱乐部的经营中。如果不是他经常会咬着烟，盯着窗外发呆，应雨生几乎要相信他真的走出来了。
所幸新同事都很友善，不仅专业素养过硬，对徐南萧也尊敬有加。他们回老家的时候，甚至还会给徐南萧带特产。这在之前的俱乐部简直难以想象，所以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每个早晨，徐南萧推开门，所有教练都会停下手头上所有的事，向他露出个大大的微笑。
“老板你来了！”
“老板早上好！”
“老板早上好，昨晚睡的怎么样？”
“老板辛苦。”
人们盯着徐南萧，那些笑容连弧度都一模一样，仿佛一张张镶嵌在脸上的石膏面具。一切都完美得如电影中描绘的那样，徐南萧却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他到底怎么了？
对现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徐南萧说不上来，但直觉还是让他避免和这帮同事走得太近。所以他们每次招呼徐南萧一起喝酒聚餐，都被徐南萧拒绝了。
这天下班后，教练王恒再次邀请徐南萧一起去吃烤肉、喝啤酒。
“算了，有事。”徐南萧一边套上背心一边说。
“来吧来吧，我们都来，就差老板了。”
“老板从来没跟我们吃过饭，赏个面子嘛。”
“那家烤肉特别好吃，走走走，去尝尝。”
他们围着徐南萧，又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友善笑容。一张张脸仿佛在徐南萧面前旋转，让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你们去吧。”徐南萧立刻别过头，扯谎道，“今天和应雨生有事。”
说到这，应雨生正好走进俱乐部，他像往常那样，顺路接徐南萧下班。
“生哥，你来得正好。”
“嗯？怎么了？”应雨生眉眼弯弯地问。
“我们约老板去吃烤肉，你也一起来呗。”
徐南萧不耐烦道：“都说了，今天不……”
“行啊。”应雨生打断他的话，“大家一起去嘛。”
同事们立刻欢呼起来。
“你怎么回事？”徐南萧皱起眉，压低声音，狐疑道，“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乱糟糟的场合？之前我那帮朋友请你好几次，你都不乐意去。”
“我不喜欢你那些酒吧认识的朋友，但是这些同事人都不错。我有预感，你们会处得很愉快。”应雨生捏了捏徐南萧的手腕，“而且你现在也需要多认识朋友，转移下注意力，我有点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徐南萧撇嘴。
不过应雨生都这么说了，就听他的吧，反正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吃烤肉的人太多，开车坐不下。大家一合计，准备坐地铁去。
自从跟应雨生同居后，徐南萧去哪都蹭应雨生的车，已经好久没挤过地铁了。
晚高峰时地铁内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汗液蒸发的酸咸、有人带上车的煎饼果子的葱花味、儿童打翻的酸奶的甜腥……混合在一起。
徐南萧皱皱鼻子，烦躁地往后退了步，肩膀却恰好撞到一个人。
他下意识往后看去，却猛地愣住了。
那是个高个子的男青年，比他高了一头。身穿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帽兜和口罩。身材结实，胸膛宽阔。
简直就像是……
在徐南萧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条件反射开始颤抖起来。而对方压根没有注意到他，还在低头背单词。
看错了，不是鹿英杰。
虽然知道不是鹿英杰，但是徐南萧的颤抖还是停不下来。他扼住手腕，胃里却又开始翻江倒海。
零碎的记忆开始闪回——淫秽照片里的帽兜男、监控下给他发视频挑衅的帽兜男、酒吧外捂住他口鼻的帽兜男……那一张张被帽兜和口罩遮蔽的脸，最后都变成了鹿英杰。
有什么顶上喉头，徐南萧下意识捂住嘴。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撑在他耳侧。
应雨生的身体就这么挡在了徐南萧和“帽兜男”之间，将他圈在地铁门和胸膛的狭小空间里。
应雨生身上淡淡的茶香，霎时逼退了车厢里错综复杂的异味。
“今天人好多。”应雨生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闭口不谈徐南萧的异常反应。但徐南萧知道，他心里门清。
“累死了，我就说不跟他们去吃饭吧。”
“别总是憋在家里嘛。”
“烦。”徐南萧往前一倒，把额头抵在应雨生的肩膀上。
应雨生愣了愣，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徐南萧弯曲的细长脖颈，还有头顶的小小发旋。徐南萧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在撒娇了。
怎么变得这么乖？
就像是被催眠的时候一样乖。
应雨生的心底，竟升腾起一种扭曲的快意，强烈到脊背阵阵发冷。
徐南萧不知道此刻底护着他的这片阴影，与曾经将他拖入深渊的，源自同一个人。他因为一个相似的轮廓而颤抖、反胃，任由记忆的碎片割伤他，最后，他却又躲进凶手的怀里。
这太荒谬了。
徐南萧身体最本能的恐惧，和他最下意识的依赖，它们的终点，都是我。
应雨生忽然想立刻掐着徐南萧那截脖子，把他狠狠掼在车厢壁上，舔舐他的上颚，把他的嘴唇咬得血肉模糊，舌头挺进他的喉咙深处。
让他看清帽兜下始终是同一张脸，欣赏他瞳孔里的依赖怎样碎成渣。
“到了，老板和生哥你们别搁这腻歪了。”
同事的声音打断了应雨生的思绪，大家吵吵闹闹着走出地铁。徐南萧用眼神示意应雨生，应雨生笑笑，也迈步跟上了大部队。
那家烤肉店就在地铁站边上，环境干净卫生，还有包间。
“老板，给我们挑个大点的包间。”同事们跟老板交涉的时候，徐南萧环顾四周，发现应雨生不见了。
“应雨生呢？”他问旁边的小赵。
“不知道哎，刚刚还在这儿……服务员，今天有羊腰子吗？”
同事们已经落座，扫码看起了菜单。徐南萧还是无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寻找应雨生的身影。
烤肉很快端上桌来，香气四溢，在烤盘上滋滋冒油。但徐南萧心神不宁，某种焦躁仿佛扯动着他的四肢，戳着他的脊梁骨，在他的血管里游走。
直到一只手突然按住他肩膀，随即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你们点好了吗？”应雨生一边擦手，一边温声细语地说。
“你去哪了？”徐南萧立刻追问。
“洗手间，我能去哪？”应雨生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怎么了？”
徐南萧愣了愣。
对啊，应雨生能去哪，刚刚不是还一起出的地铁站？就不见这么一小会，自己在焦躁什么？
恍惚间，小赵已经举起酒杯，大声说：“来来来，先走一个！庆祝咱们俱乐部这个月在徐总带领下业绩创新高！”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徐南萧把思绪抛在脑后，顺势灌了口啤酒。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舒畅。
这顿饭吃得格外舒服，几乎是打消了徐南萧所有疑虑。
同事们举止随意，表情生动，之前那种过分完美的僵硬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而压抑、时而夸张的大笑。
这种和谐的气氛，在徐南萧之前工作的地方简直难以想象。诚然，是徐南萧恃才傲物在先，但男人幽暗的嫉妒心同样可怖，总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他。
徐南萧看看眼前这群笑闹的同事，突然觉得心口一软，软得他自己都有点牙根发酸。
心事太重，徐南萧喝多了。他撑着脑袋陷入浅寐，但没几分钟，又被同事的笑闹吵醒。
半梦半醒间，徐南萧恍恍惚惚环顾四周，发现应雨生又不见了。于是他借口放水，离开包间出去找。
徐南萧找了很多地方，直到路过二楼的露天阳台时，余光才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你说你。”听见徐南萧的声音，应雨生身子一顿，然后略微惊讶地转过头来，“又不喜欢这种场合，还非要来。”
说着，徐南萧仰面靠上栏杆，双臂随意搭在上面。
晚风很舒服，从衣襟和袖口钻进来，带走一身若有若无的酒气。
应雨生微笑着解释说：“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能让你开心起来。”
“我？”
“你以前经常去酒吧，所以我觉得你喜欢热闹，必须和各种各样的朋友交往。”应雨生解释说，“我倒是更喜欢和你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这话说的。徐南萧噎了下。
搞得他像个把宠物丢在家里，自己去猫咖狗咖尽情消费的花心主人一样。
“那以后不叫这么多人，咱俩多在家看看电影。”徐南萧不假思索道。
“别勉强。”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徐南萧挑眉。
“也是。”应雨生趴在栏杆上，想了想，偏过头看向徐南萧，发自内心地笑了两声，“那说话算话。”
应雨生微微敛着脸，夜风将他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得轻晃。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里此刻漾着细碎的流光，唇角还留着未褪尽的笑意。
看得徐南萧有些呆愣。
徐南萧其实一直不明白，像应雨生这样的人，和任何人交往都能取得他们的欢心，拿下最难追的女人也不是问题。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总说他很孤独，没有朋友？
就仿佛……
他是为了等自己出现，才孤独到现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