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萧心情不好,搞得整个俱乐部的人都战战兢兢。
临下班的时候,乔元龙看见徐南萧在换衣服,于是忍不住问道:“老板今天不住办公室了?”
徐南萧的脸立刻沉下来,吓得乔元龙眼皮一跳,暗暗在心里掌嘴多管闲事。
“嗯。”徐南萧闷声应了句。
昨晚徐南萧自称,他回去是因为还剩三个月房租,但他现在在乎这点房租吗?
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要回去,跟一个死同性恋住一块?
徐南萧张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最后却咬紧牙,什么都没说。
站在家门外,徐南萧掏出钥匙,迟疑片刻后才打开了房门。
他脑中琢磨着,撞见应雨生是装作没看见还是喷他几句。可推开门,最先扑鼻而入的却是一股焦糊味,然后滚滚浓烟扑面而来,呛得徐南萧咳嗽不止。
就在徐南萧以为家里失火的时候,应雨生从厨房探出脑袋,不太好意思地说:“你回来了?”
看到应雨生没事,徐南萧下意识松口气。然后在鼻子前扇扇风,骂骂咧咧地说:“你干嘛呢?”
“阿姨突然不舒服,请假回家了。食材都处理好了,所以我想着要不我炒一下。”
徐南萧走到厨房,瞥了眼锅里黑咕隆咚的玩意,“所以炒了个炭块?”
应雨生脸皮薄,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我平时看你们做饭,感觉不难,没想到……”
徐南萧皱着眉,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肌理漂亮的小臂。他打开排气扇,推开厨房的窗户。
“不会做就等我回来,添乱。”
“但是你下班晚,我觉得到家应该挺饿了,我想让你立刻就能吃到热的饭。”
闻言,徐南萧推窗户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用犬齿咬了咬腮肉,强压下去纷乱的情绪,才开口说:“现在重新做也来不及了,出去吃吧。”
“好。”应雨生笑笑,“楼下那家面馆怎么样?”
距家一公里的地方有个小面馆,四方四正的古典建筑,装修清幽雅致。主营苏式小面,面条纤细劲道,汤底鲜香。
之前阿姨休息的时候,如果徐南萧不想做饭,两人就会来这里吃。
时间不早了,徐南萧已经饥肠辘辘。上菜后他也不看应雨生,拿起筷子就开始吸溜面条。
尽管没看应雨生,但徐南萧能感觉到应雨生没有动筷,视线一直扎在自己身上,盯得他心里直冒火。
偏偏就在这时,应雨生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徐南萧的耳后根。
手指的触感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酥麻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沿着脊椎一路向上。他的后脑勺瞬间发麻,头皮都紧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徐南萧狠狠呛了两口。他一把打开应雨生的手,一边咳嗽,一边抽了两张纸擦嘴。
“干嘛?”
“你脖子上有头发。”应雨生看了看手心,目光沉郁地说,“嗯……女生的头发。”
“扯淡。”徐南萧心中莫名一慌,心说自己最近也没接触女的啊,立刻拉住应雨生的手腕,拽过来看。
然而应雨生手里却只有一根短短的头发,明显是徐南萧自己的。
被耍了……
徐南萧抬起头,果然看见应雨生愉快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神经病。”徐南萧狠狠推了应雨生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头吃面。
“哈哈,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信你?”
应雨生真是个惹恼他的天才,徐南萧不耐烦地说:“你少自恋,你和老子什么关系,我要在乎你信不信我?我今晚就去酒吧泡妹去,你少碍我眼。”
应雨生依旧笑而不语。
徐南萧懒得跟他掰扯,于是继续吃面。但吃着吃着,又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应雨生你有完没……”
然而抬起头,拍他的却不是应雨生,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看清徐南萧的脸后,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这不是南萧吗,好久不见了。”
在男人的再三坚持下,他坐到了应雨生和徐南萧对面。
徐南萧装作专心吃面的样子,但还是时不时偷瞄他。
这男人叫吴夕照,是职业拳手经纪人。当年他很欣赏徐南萧,多次递过来橄榄枝,但都被徐南萧拒绝了。
这次重逢,他本以为对方想落井下石,但吴夕照全程笑眯眯的,看起来又不像。
“好,就这些吧,辛苦你了。”他礼貌地跟服务员点完餐,又面向徐南萧,和善地笑着说,“咱俩这得多少年没见了,自从那件事之后,你就消失的彻彻底底,现在到底干嘛了?”
“自己开了个拳击俱乐部。”徐南萧随口说道。
“那真不错,教练是你当年的熟人吗?”
“不是,找的新人。”
“生意怎么样?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徐南萧没说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吴夕照连忙解释:“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我……”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算了,我还是直说吧。南萧,你对你现在的工作满意吗?要是不满意,要不要考虑和我签约,继续去打拳?”
“你忘了。”徐南萧面无表情地咬了口香肠,“我不小心杀了人,被终身禁赛了。”
“不是正规比赛,拳击协会管不着,是商业赛。”
“……打黑拳?”
“算是吧,那些有钱人办的比赛,参赛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会打得比较狠。报酬不少,我给你这个数。”吴夕照伸了个数字四。
“四十万?”
“哈哈哈哈,南萧,你是不是穷习惯了。四十万够干什么的?四百万!”
吴夕照明白,这笔钱对于徐南萧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肯定会感激涕零地接下。但徐南萧却始终在低着头吃面,甚至连他旁边的朋友都只是默默微笑着,没什么特殊反应。
“南萧,这可是四百万!我知道你当年厉害,但那也是当年了。你离开这么多年,实力怎么样还难说,四百万真不少了。”
徐南萧用指节敲敲桌子,“吴哥,你觉得这四百万好拿?这可是地下黑拳,打死了都没事。之前你手下的那个谁,退役后去打了一次黑拳,直接被人打断脊梁骨,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过。”
吴夕照哂笑两声:“你不会的,你这么厉害,当年没人打得过你。”
见徐南萧不为所动,吴夕照又循循善诱说:“而且你不是最喜欢赛场了吗,这是你重返赛场的宝贵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店了。”
“我那是喜欢赛场吗?我是喜欢钱!”徐南萧挑起一双剑眉,一字一顿道,“不然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拳击比赛。”
话都说到这份上,吴夕照也就不再勉强。临走前他给了徐南萧一张名片,说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他。
虽然拒绝了吴夕照,但在回家的路上,徐南萧却一直盯着名片出神。
应雨生撇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前方,打了圈方向盘。
应雨生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你讨厌拳击比赛,是真心的吗?”
徐南萧收起名片,“对,怎么?”
“不,只是很意外。因为你当年是中国轻量级拳击第一人,很难想象,你这么讨厌一件事,却可以这么努力。”
徐南萧没回答,却说:“应雨生,你看过拳击赛吗?”
“嗯,算是看过一点。”
“一群人,花钱看两个男的在八角笼里互殴。我俩在台上像两条被剁了尾巴的狗,我们打得越狠,他们叫得越响……”
“你挥拳,砸在别人肉上,砰、砰的。那声音你不陌生。肋骨挨一下,你喘不上气,你一拳过去,对方牙套飞了,脸也歪了……”
徐南萧陷入回忆中。
“每当那时候,我就想。我明明是为了摆脱老畜生才外出谋生的,但最后却变得和老畜生一样靠拳头说话。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将对手击倒,在暴力中疯狂分泌多巴胺,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了。”
“最后果不其然,我俩都杀了人。我都不知道,杀人犯他妈的也能遗传。”
徐南萧用自己整个人生来反抗那畜生爹,最终却活成了最精致的复刻,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应雨生谨慎地寻找措辞:“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拳击?既然不喜欢,为什么投入那么多精力?”
“因为我只擅长这个。”徐南萧的食指在名片上来回滑动,能感受到毛糙的边缘正轻轻割着指腹,“只有在打拳击的时候,他们才需要我。”
说完,他又去看那张名片。
然而,应雨生却平静地说:“你现在不需要再去打你最讨厌的拳击赛了。”
徐南萧不解地看向他。
“你有自己的俱乐部,大家都靠你吃饭,决策需要你拍板,徒弟们需要你教。而对我来说——”应雨生的声音放轻了,“就更需要你了。没人陪我一起吃饭、看电影、聊天、打游戏、逛画展……我会很寂寞的。”
徐南萧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像你这种肉麻话张嘴就来的也是本事,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
“哈哈,是吗?”应雨生不以为意,“我觉得有话就要说出来。”
徐南萧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他把名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对,他现在不再需要通过拳击比赛找寻自己的价值。而这一切变化,究竟是谁带给他的?
徐南萧终于认输般放松了身体。
他在此刻释怀了。
没错,像应雨生这种人,他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次日回家后,徐南萧把运动单肩包放在鞋架上。他思考了整整一天,最后决定吃饭时跟应雨生聊聊。
应雨生给他发短信,说今天要完成国家重点研发课题年度进展报告,可能会晚点回来。
于是徐南萧像应雨生平时那样,把阿姨留下来的饭放到微波炉里加热,这样对方回到家的时候就可以吃上。
徐南萧刚刚从冰箱取出来牛奶,家门就被人敲响了。
他想着这也不算晚啊,嘴里一边应着,一边踢踏着拖鞋去开门。然而门被打开后,来人却不是应雨生,而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周羽。
“你怎么在这儿?”周羽瞪圆了眼睛,很是惊讶。
我倒想问你,怎么知道应雨生的地址。
不过十有八九,是应雨生自己告诉他的。徐南萧也没想到,这两人的关系居然这么要好了。
“萧……哥是吧?你住这吗?”也不等徐南萧邀请,周羽就自顾自走了进来,好奇的四下张望。
“嗯。”徐南萧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冷淡地应道,“应雨生不在,有事?”
“他不在就算了,我是来拿东西的。麻烦告诉生哥一句,我来过。”
说罢,他径直走向徐南萧的房间。徐南萧微微一愣,然后立刻三两步追上去,大声说:“你进我屋干嘛?”
“我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徐南萧睁大了眼睛,努力消化着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见周羽说:“在这个床底下,我可以自己拿吗?”
徐南萧没回答,周羽就当他默认了。他蹲下来拉开了徐南萧床下面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徐南萧之前一直以为这玩意儿是应雨生的,所以没打开看过。
“太好了,就是这个。”周羽说完,拿着包准备离开,却发现徐南萧还是靠在门边,一点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包在这?”
“因为我以前住这屋。”周羽淡淡地微笑着说,“这以前是我和生哥的家。”
